千年傳說如一泓明鏡，映照出每個時代最幽微的情感掙扎。
「白素貞不光是民間傳說中的賢妻，她是一個有千年道行，卻被『賢良』兩個字困住的女性。」前三藩市芭蕾舞團首席，享譽國際的芭蕾舞藝術家譚元元擔任藝術總監的舞劇《白蛇》將於6月中在香港上演，為「中華文化節」揭開序幕。以傳說，細看現實。
此作並非簡單復刻民間傳說，譚元元將領軍「夢之隊」主創團隊、海內外華人一線舞者及上海歌劇院舞劇團傾力演出，融合芭蕾、中國古典舞、現代舞與武術，以雙線敘事穿梭古代與當代，讓白蛇與青蛇成為一體兩面的自我對話，見證一位千年蛇妖如何掙脫牢籠，尋回真實的自己。
譚元元1995年赴美加入三藩市芭蕾舞團，兩年後成為該團史上最年輕的首席舞者。在該團的29年藝術生涯中，主演過《天鵝湖》、《吉賽爾》、《羅密歐與茱麗葉》等多部經典。2004年更登上《時代》周刊封面，獲封「亞洲英雄」。
白素貞不只是賢妻？
「最初編劇和導演洞察到，當代女性在完美妻子、超人媽媽等社會腳本下迷失。」《白蛇》的起點，源於譚元元與創作團隊對當代女性處境的觀察，認為社會對女性往往有一個「賢妻良母」的期待。她意識到就算白蛇作為一位有千年道行的蛇妖，依然敵不過大眾對「女性」的眼光：「當代的妻子與古代的白素貞，共享著同樣的心理原型，為了愛而入雷峰塔，為了賢妻的角色而壓抑自我。」爲了愛而壓抑，甚至放棄自我，她認為這比任何外力的鎮壓都更具悲劇性。
她將《白蛇》比喻為一面液體、流動的鏡子：「每個時代都可以從這面鏡子中，照見自己的情感核心。」舞劇以心理催眠作為雙線敘事的切入點，古代的白素貞、許仙和法海，分別對應當代的妻子、丈夫和心理醫生；而象徵「本我」的小青則穿梭其間，場景虛實相生。譚元元解釋：「雙線敘事就是為了讓觀眾看見，千年過去了，這座雷峰塔從未倒塌。只是人換了面孔。心理催眠是通往潛意識的儀式，是打破時間、進入內心最真實、最自然的入口。」希望以更當代的敘事，帶來全新面貌的白蛇傳。
舞蹈代表的各種人格
「我們在2019年開始討論故事情節，直到2022年5月才正式啟動製作。」舞劇從概念到舞台，歷經數年打磨。譚元元透露，所有主創，包括音樂、舞蹈、燈光、服裝等主創團隊都是由上海大劇院精挑細選的「夢之隊」：「他們都非常感興趣，沒有太大猶豫就接下了這個製作。」作品既保留了遊湖借傘、端午驚變、水漫金山等經典橋段，又配以具東方美學的舞台設計，展現中華文化與芭蕾融合的多元美貌與深層力量。
西方芭蕾形式如何表達中華文化元素？她解釋創作不拘泥於舞種的邊界，始終以情感表達為核心，而各舞種都反映著角色的心態發展：「芭蕾像一個殼，比較規矩，像白素貞一樣。」認爲芭蕾賦予作品優雅的質感與精准的表達。而中國舞則注入東方獨有的意境與韻味，所以主要由小青演繹，動作更富有活力。武術則是法海體內規則之力的外化。而現代舞則讓情感更直接、更貼近當代心理：「屬於眾角色想要掙脫枷鎖的本能。」
被問及最喜歡的段落，譚元元選擇了白蛇與丈夫的雙人舞:「音樂非常美，白素貞終於知道自己是誰，然後跟丈夫告別。最後她與小青合力，把入魔的心理醫生關起。」
她認為，融合不同舞種最大的挑戰在於訓練體系的差異：「芭蕾是開、繃、直、立，講究離心力，用腳尖離開地面。中國美學是『圓』，手與地面接觸更多。芭蕾的氣往上提，古典舞的氣在丹田、往下沉。」但正是這種反差，創造了白素貞與小青這對「一體兩面」的角色張力。不同舞種的底層邏輯不一樣，舞者們需要通過長時間的訓練，改變原本的肌肉記憶和肢體的表達方式。而她相信，當舞者真正理解角色，身體自然會找到那條「共通的路」。
「青蛇不是對立面，而是白素貞被壓抑的部分。」在譚元元的眼中，白蛇與青蛇，是壓抑與釋放的兩生花。舞劇特別編排了「鏡像雙人舞」：「你可以看到，當初她們相見時，就像照鏡子一樣，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這一舞，考驗的是舞者無縫的默契，也道出一個殘酷真相，或許極端的兩面，往往不過是一線之遙。
一體兩面的自我
從舞蹈員到藝術總監，譚元元坦言身份轉變是巨大的挑戰。「藝術總監像一個容器的設計者，要把各個方面固定好。舞者則是被觀察的，流動的。要平衡兩者，最大的挑戰可能是學會放手。」她說，有時必須從整體出發，跳出框架，容許舞者自由詮釋，信任團隊的專業判斷。
作為在國際舞台奮鬥多年的女性藝術家，她對劇中女性的困境深有感觸：「真正的自由不是打破外界規則，而是打破『我怎麼樣才值得被愛』這個內心劇本。」舞劇的情節正是最好的解釋：「白蛇沒有衝出雷峰塔，而是在塔中甦醒了。塔倒了，鐘的枷鎖也衝破了，兩條蛇一起飛上天。」外在的高塔可以倒塌，但能讓我們真正從容活著、感受被愛的，終究只有自己。
舞劇去年曾在美國演出，她說：「觀眾反應非常熱烈。2.0版本的改動讓故事情節更容易看懂，對舞蹈演員的要求也更高了。」對於香港觀眾，譚元元寄語：「我希望他們進劇場時懷著非常好奇的心，想認識一個現代版的白素貞。希望他們離開劇院時，還想再回來看這部劇。」當經典傳說以當代視角重生，白蛇的千年枷鎖，到底仍會緊箍不放，還是終於可以鬆開？答案留待觀衆入場領悟。
中華文化節2026開幕節目：上海大劇院舞劇《白蛇》
日期：6月12至13日（五 – 六）
時間：晚上7時30分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主演：
水月組（6月12日）：敖定雯、吳虎生、譚一梅、宋雨
巳意組（6月13日）：劉思睿、孫佳勇、王念慈、蘇海陸
詳細資料可瀏覽節目網站： https://bit.ly/4teGwcc
撰文：林丰
圖片來源：中華文化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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