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藝未來的核心價值，在於它對抗虛無。我們將時間與情感注入器物，獲得真實的存在感。」—— 當代工藝創作者張慧敏（Michele）
倫敦南肯辛頓皇家雕塑家協會（Royal Society of Sculptors）展廳內，五組來自中、港的工藝作品靜靜陳列。這是飄雅活藝（Crafts on Peel）第五度參展倫敦工藝週（London Craft Week），把東方古老手藝的難度與温度帶到國際舞台。
展覽名為「藝脈新生」（Creative Cross Pollination: The Future of Crafts），核心理念是「創意跨界融合」，讓傳統工藝師與新生代設計師或藝術家配對，透過深度交流與共創，讓傳統技藝在當代語境中長出新芽，達到傳承與創新。飄雅活藝創意總監及策展人陸詠沁（Penny）向 #文化者 揭示了故事的另一面——那些沒有開花結果的嘗試，才是這個計劃更珍貴難得之處。
不是每對組合都能走到台前
「你可不可以想像，其實我們引入了多少個項目，嘗試了多少組合的配對，才誕生這五個作品？」Penny說。「一路走到這裡，我們沒有捷徑令事情加快，正如學習一門手藝也沒得一步登天。我們只能夠鼓勵匠人，好好保留他們的創作初心為依歸。」
飄雅活藝的旗艦項目「工藝研修計劃」（Crafts Fellowship Programme）採用定向邀請制，為傳統工藝師與新生代創作者提供專項資助，安排為期80小時的深度共創交流。然而，並非所有配對都能順利產出作品。
「我們的成功率大概是三至四成。」她坦言。
有些組合最終沒有共同作品誕生，有些則以個人作品互相呼應的方式展出。在她眼中，這不是失敗，而是必經的過程。「我們只能夠在整個過程當中，等緣份。」她笑着補充說。
這種開放的態度和因果邏輯，恰恰是飄雅活藝有別於一般資助機構的地方。「我們不是因為要你做一個展覽然後贊助你，在計劃中擔當你的工藝夥伴。」她強調，他們給予工藝夥伴的是一個沒有壓力的探索空間。「大家純粹探索，藝術家能不能夠將工藝放在你未來的作品，我們不會給你壓力，先接觸再說。」
五組成功展出的作品背後，是更多未曾曝光的嘗試、失敗與磨合，而這種「允許失敗」的機制，或許正是傳統工藝得以在當代真正「活」起來的關鍵。
大融匯時代：不分科技、AI與創新
今次展出的五組作品，橫跨廣繡、貼金、白鐵、竹藝、花絲鑲嵌等多個工藝範疇。有趣的是，不少作品都融入了3D打印、數碼製造或新型材料等當代技術。Penny坦言，這並非策展的硬性條件。「策展過程中沒有刻意要求，只不過活在AI世代，大家都無可避免會涉獵到科技。」有趣的是，參加者甚至反過來教師傅們應用科技，「這是一個大融匯。」
以國家級非遺廣繡代表性傳承人王新元與紡織設計師吳燕玲的合作為例，後者將自己研發的「Reverie」紡織線融入廣繡，創作出立體雕塑般的《文人石系列：時光繡語》。又如白鐵工藝師俞國強與產品設計師余兆枬的互動裝置《白鐵帆船》，將傳統白鐵技藝與數碼製造技術結合，觀眾轉動船舵時，金屬魚群與光線隨之聯動。
這些作品並非為了「科技」而科技，而是創作者在各自探索中自然產生的融合。
當代工藝創作者張慧敏（Michele）的《夏花》系列特別能體現飄雅活藝的「等緣份」哲學。
張慧敏本身是一位古物藏家，擅長花絲鑲嵌（filigree），以22K金絲打造輕盈綻放的花卉形態。Penny首次與她見面，喝了一杯咖啡，就問她：「未來五年有沒有什麼想涉獵或嘗試？」張慧敏說，她在金工世界裡有很多技術想去探索，但往往需要叩門、透過學府或人脈才有機會接觸大師。她曾跟隨一位意大利知名金工大師學習了一段時間。Penny接著問：「有沒有哪些特定的工藝，你想加入你現在做的花絲工藝？」
她想起了香港傳統的「批花」工藝——一種在金屬表面雕刻紋樣的細緻技藝，曾廣泛用於珠寶與鐘錶製作。Penny鼓勵她去接觸批花大師吳賦猛，並說：「它不會影響你現在創作的基礎，但它會是一個增強，可能會是一個點綴，但也可能會成為一個焦點。」張慧敏最初有很多疑問：如果真的加入批花，難度怎麼辦？Penny的回應是：「你不需要有壓力，你先去接觸。」於是，合作展開。
最終，張慧敏以花絲鑲嵌創作《夏花》，向吳賦猛大師致敬。作品沒有強行將兩種工藝合而為一，而是在當代語境中展開對傳統的敬意與延續。這正是Penny所言的「最理想交流」，即使做不到共同作品，個人作品去呼應對方，也是一種合作。
傳統工藝的未來：不是複製，是對話
展覽取名「藝脈新生」，英文翻譯為「Creative Cross Pollination」，意譯創意跨界授粉。這個生物學隱喻很精準：花粉落在另一朵花上，能否結果，看天時、地利、機緣。Penny和她的團隊，做的就是提供那個讓花粉飄散的平台。「我們孕育了逾60個不同的工藝計劃，他們的dynamic很豐富。」她說。
值得記住，或許是背後那些沒有被看見的嘗試；那些三至四成的成功率；「等緣份」的耐心。傳統工藝的延續，不是複製過去，而是讓它在新的土壤裡，自己決定開怎樣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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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脈新生——創意跨界融合：工藝的未來」
(Creative cross-Pollination: The future of Crafts)
倫敦工藝週2026
地點：Royal Society of Sculpture
展期：2026年5月11日至17日
撰文、攝影：#鄭天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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