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聲》源自於我在艋舺擺地攤、賣拖鞋被警察追的經歷;然後被許多巷子裡濃妝豔抹的阿姨、全身刺青的老大所刺激出來的作品。」—— 雲門舞集藝術總監 #鄭宗龍

在有287年歷史、古色古香的台北龍山寺,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把十年前以個人回憶創作的《十三聲》在環遊世界後搬回發源地演出,意義重大。鄭宗龍回憶,小時候母親述說艋舺街頭藝人「十三聲」的故事,他能聲演古書裡各種人物,在人聲鼎沸的街頭吸引人群。鄭宗龍便以此為舞作命名,把廟宇的繽紛化成舞衣顏色;廟里乩童唱起的咒語變成看得見的舞步與影像;咒師的呢喃與民謠化為配樂,跟土地與祖先連結。

廟口是舞台 艋舺傷口跳成《十三聲》

一齣舞,能以一個人的童年回憶作起點又引起共嗚不易。能以這個回憶為原點,在戶外、在廟前、在發源地的真實土壤演出,吸引過千人席地而坐,與整座城市的集體記憶重新連線,跳出市井色彩與生命力,更是另一種境界。

昨晚台北艋舺公園,歷經一年多重建的公園重開,適逢《十三聲》首演十週年,這場演出回到創作起點,在龍山寺正前方搭起舞台。龍山寺有287年歷史,古色古香,是艋舺的信仰中心,也是《十三聲》的發源地。從小在這長大的鄭宗龍,把艋舺混雜的空氣、歌仔戲、布袋戲、街頭叫賣、人群喧鬧,各種聲音與人物轉化為藝術的層次,就在這些轉化裡一層一層打開集體回憶。

鄭宗龍曾是打架、吸毒的壞青年,因舞蹈「浪子回頭」,從邊緣走向重生,成為台灣最著名舞團的總監,更以舞蹈連結國際。2020年,他從林懷民手上接過雲門舞集藝術總監的棒子;雲門二百多齣舞作,是兩三代人的共同回憶。

《十三聲》自2016年首演起,走過12國、52座城市,累積超過百場演出。颱風過後的昨晚在原點在露天重演,現場男女老少席地而坐,邊界區也站滿人潮。這一幕本身就極具時代意義:一個曾經被警察追着跑的孩子,如今帶着整個舞團回到他被追的那條街,把當年的狼狽跳成藝術。

鄭宗龍在台上重述創作理念時,感觸萬分。他說《十三聲》源自他在艋舺擺地攤、賣拖鞋被警察追的經歷,被巷子裡濃妝豔抹的阿姨、全身刺青的老大們刺激出來。他記得蹲在地上乞討的乞丐;記得靠在欄杆上騷手弄姿的阿姨姊姊們;記得廣州街夜市開張、燈光暗下、霓虹燈亮起,「每天就像一部限制級電影在街上上演」。他被警察帶去派出所,哭得唏哩嘩啦,結果還讓爸媽來接他回家。這些記憶沒有被修飾成溫情的童年往事,而是帶着粗暴、潮濕、活生生的市井質地,直接放進舞作裡。

每天就像一部街頭上演的限制級電影

《十三聲》的名字,來自母親口中一個六十年代的街頭藝人。他站在華西街殺蛇賣蛇的地方,一個人手裡拿着古書,就能演書裡所有角色,「一下將軍,一下奴婢,一下女生,一下男生,一下小孩」。鄭宗龍說,母親講這個故事時,他腦海裡想到的不是那些角色,而是街角賣內衣的大哥、在地上爬行的乞丐、隔壁攤賣襪子的阿伯、對面卡拉OK傳來的歌聲、穿亮片衣服的阿姨。他把這些真實的人放進舞作,讓舞者穿上那些顏色,跳出那些姿態。

音樂的轉折更見創作的獨特。鄭宗龍原本想讓舞者在台上唱陳小雲的〈舞女〉或洪榮宏的〈舊情綿綿〉,他跟林強分享後對方反建議放來自恆春滿州的民謠,種田的婦女收工後在田邊聚着唱的歌;還有一首〈牛母伴〉,是滿州一帶嫁女兒時,長輩圍在三合院裡,讓待嫁女兒坐在中間,以歌懷念她、感謝她、祝福她。本來是〈舊情綿綿〉和〈舞女〉,最後變成〈滿州小調〉和〈牛母伴〉,再加上大橋頭天師廟裡咒師唸咒在板凳跳動的聲音。這些轉折,鄭宗龍認為是從土地的根裡去找聲音。鄭宗龍把這些草根素材放進劇場,讓觀眾在廟口看雲門,就像他小時候坐在廟口看歌仔戲、布袋戲。

演出當晚,微雨,但沒有掃在廟前席地而坐的過千人的興。鄭宗龍說:「如今我們能坐在廟口,欣賞雲門舞集的《十三聲》,還有大家相伴,非常感動。」藝術從不是從天而降的,鄭宗龍證明他的靈感可以從擺地攤、被警察追、看阿姨騷手弄姿、聽乞丐乞討的日常裡長出來的。

坐在廟前看舞的時候,我卻惦念着香港。

我的出生地能不能也有這樣一種藝術的城市連結?在廟街、文武廟、黃大仙廟前,演一齣屬於香港的舞劇,讓觀眾看完之後還能走進夜市,吃碗車仔麵、絲襪奶茶、蛋撻與菠蘿包?讓藝術與市井氣息自然接軌?《十三聲》示範了一件事:藝術與地方的連結,不是把舞台搭在古蹟旁邊就自動成立,而是創作者真的從那個地方混出來,真的把那個地方的聲音、顏色、氣味、傷口都放進作品裡。鄭宗龍不是把艋舺當作背景,他是把艋舺當作身體。

但此刻回望香港,夜市凋零,霓虹晚色只出現於The Weeknd的神曲MV,或他致敬的電影《重慶森林》裡。夜繽紛淪為口號,現實是舊夢不須記了。廟街的燈光還在,但那種「每天就像一部限制級電影在街上上演」的生猛,那種古惑仔被警察追、被一樓一鳳風景刺激,然後把這些全部變成次文化魅力的黃金時代,早已消失。

《十三聲》最動人的地方,不是它走了多少個國家、演了多少場,而是它願意回來。鄭宗龍說:「回到故鄉才能走得更遠。」這句話,香港的創作者聽了,大概會沉默很久。

撰文、拍攝:#鄭天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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