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士得(Christie’s)進駐亞洲40周年。多年來,香港從一個區域拍賣場,躍升為與紐約、倫敦並列的國際藝術交易中心。其中國書畫部主席游世勳(Kim Yu)加盟這家拍賣行迎來第30個年頭。他從15歲學畫、28歲轉行入拍賣行,到今日主導中國書畫部。他的故事,是關於臨摹、鑑定、拍賣,也是關於一位台灣人如何在香港打拼找到自己的位置,並愛上香港。
15歲學畫到走入拍賣行
游世勳15歲開始學美術,跟隨趙松筠及涂璨琳學國畫,很快發現自己在國畫方面的天分。「看老師畫幾筆,我大概就可以畫得出來,很快就進步了。」他最初學嶺南派,與趙少昂、楊善深都有很深的連結。到大學接觸黃君璧、張大千的派別。那個年代願意學國畫的男生很少,所以老師們把他們當孩子疼,他笑說:「你只要請老師喝酒、吃滷味,老師開心了,就不停地把所有的知識學問講出來。」
大學畢業後,他當了美術老師,專門訓練學生參加比賽,得獎後可保送升學。閒時在家寫字畫畫、種蘭花。後來岳父看不下去,對他說:「你讓我女兒辛苦賺錢,然後你在那邊寫字、畫畫,種花?你可不可以找一個跟商業有關的藝術工作?」他想想,覺得教了三年學生後應該有所轉變了,於是他透過關係,把履歷遞到台北一家本地拍賣行。工作了一年後,才被人介紹到佳士得。
由半年開始 越留越久
「進入佳士得的時候,是98年的8月。」佳士得當年去台北展覽,同事問他:「香港缺人,你結婚了沒有啊?」他說有,有孩子了。對方指可能沒辦法即時送他全家過香港,但問他能不能考慮每半年過來一個月。他當時信心滿滿:「好啊,只要有機會,我一定會表現。」結果從半年一個月,變成兩個月、三個月,越留越久。
「古畫大概180件,近現代大概320、350件。」他回憶當時一場古代加近現代拍賣,總成交才3,600萬港元。而他也需要幫手做很多研究以外的事宜,但他很樂意。他形容那時才是真正學習的開始:「以前在大學都學到很多,包括你怎麼去臨摹那些畫家的畫法,但是你很難有實物去認證。」所以他一有機會就會把倉庫裡的畫掛起來,同時翻著畫冊,一幅一幅研究、比較,尋找他們的差異性。
同事之間討論作品,也有一套嚴謹的標準:「今天把齊白石掛出來,你必須先說出它大概是幾歲畫的,然後有哪些特點,要清清楚楚。好的,很典型,然後可以上拍。這樣慢慢把品質注重起來。」
他也感謝香港的行家前輩:「他們願意教我,所以我覺得來了以後非常快樂,而且品鑑眼光都進步得非常快。因爲香港是一個實戰型市場,前輩們都是真功夫練出來的。你只要請人家吃飯,人家會告訴你一點點。學問就是這麼累積來的。」
他在工作中最享受的事,是有機會出差時,把畫和實景對照:「客人載我到太湖邊繞一圈,到杭州繞一圈看看西湖,看看那些大小孤山,看塔,然後再對照那些畫。」他笑言,自己讀書有障礙,卻在山水之間把畫讀懂了。
「膝蓋斬」的估價哲學?
「藝術市場就是跟股票、財經、世界經濟一樣,它就是個波浪。」入行多年來,經歷過香港金融風暴、全球金融海嘯和疫情等事件,游世勳指全世界的經濟波動同樣地會影響到藝術市場。他觀察,資金趨於保守時,會跑到中國藝術品、書畫、古董;資金趨於冒險時,則流向當代藝術:「有一些年輕人在某些方面獲利以後,重新想要進來嘗試市場。」他引述台灣老一輩的話:「我們這個行業就是興於百業之後,衰於百業之前,因為太敏感於經濟活動了。」
談到估價,他笑說客人常抱怨他「膝蓋斬」:「很多客人跟我抱怨:『游兄啊,你太狠了,你每次估價都給人家膝蓋斬。別人只是腰斬』我說:『但是你看一看,你每次膝蓋斬以後都賣到這裡,還有賺。那腰斬的有些賣不掉還拿回去,你想想看。』」他說,客人看完估價都會吐血,但他看結果,不看估價。
在外國尋獲天價《木石圖》
「有一個人說他有『國寶』。」游世勳有一次到日本公幹時,同事愁眉苦臉地對他說。因忙著見客人,所以他告訴同事按規矩叫那個藏家電郵照片和資料給他們,他們會盡快回覆。
見完客人,正要上計程車時,同事把他拉到旁邊看客人寄來的相片。他一看,不得了,是彩色的蘇軾《木石圖》,他說:「這件藏品在所有的印刷品上都是黑白的,沒有人見過彩色的。」
他笑說這個發現就如「天上掉餡餅」,並立刻停掉所有行程,坐火車到關西,約在銀行的保險櫃房間裡:「上面鋪了一塊紅布,還有一本他們阿部房次郎家族的初版線裝書,擺在旁邊。我一看,哇,是一個很簡單的盒子,裱邊又皺巴巴的;一打開就知道是這一件了。」他指因前人已做過不少研究,所以印章、字跡對得上,不用多鑑定就知道是真品。
藏家一方問他覺得值多少錢,他憑直覺說:「至少2億港幣。」那邊覺得還可以,他就對日本同事說:「看你了,你自己跟人家好好談。」
他形容佳士得的分工細緻:「專業歸專業,行政歸行政。至於專業的部分,我就開玩笑說,我就是生產線的組長;每個人都是裡面的螺絲釘,我負責抓頭。抓完頭以後,簽了約,收進來了,行政小組負責文件和所有的運輸等事務。然後年輕人開始負責研究、製作目錄,甚至安排裝框、展覽等事宜,呈現這張作品,讓它美好地展覽出來。大家一起完成。」後來作品以天價4.64億成交,但買的人是誰,他也不知道。
「美術史」的責任
游世勳認為,拍賣行有責任補足美術史的不足:「我們除了從海外去找到一些遺失很久的東西來補足美術史的不足。另外幫大家找到實體東西以後,去把古人或是前人的鑑定方式在這些作品上面找到印證,讓整個收藏界和學術界能夠補足他們的資料,來讓他們對東西的鑑定更加地清楚和完備。」
他舉了一個令他生氣的例子。「講到明朝中期,一定講明四家,那明四家以外,難道其他地方都沒有優秀畫家、書法家嗎?」他舉例有一次他無意間看到一件來自江西方元煥的作品,他的字在古代的書法中受高度評價。但以前推舉蘇州吳門的理論家,都會批評其他地方的人:「吳門出現以後,反而把浙派打得很慘,然後浙派那些好的作品後來都到哪裡去了?故宮裡面有一些,因為直接進宮,明成祖的時候進宮了。還有很多到了民間以後就散到日本去了。那甚至於說日本跟歐美的學者都把這個當寶貝,那就是所謂的『禮失求諸野』。」所以作為拍賣行,把這些流落海外的作品找出來,然後印證到美術史裏面,是他們的重要責任。
談到香港的未來,游世勳充滿信心。有一次,公司主管在唉聲嘆氣,說關稅戰又要開打了,他當時充滿信心地說:「香港是自由港,稅又低,乾脆這個時候把所有東西都帶來,把香港做大。」他說這是香港百年難得的機會,越是自由開放的環境,錢會越往那邊集中。
他回憶,疫情完結不久,2023年左右他有一次演講談香港文化產業,最後有記者問他看不看好香港。他回答:「我們是看好的,不然的話,佳士得不會搬進全新亞太區總部。」他提到,不少機構跑到鄰近地區拍賣,結果不理想。所以香港的文化產業還是有一定程度的成熟。拍賣以外,香港文化活動也很多,同時亦多元化,他說:「文化這一部分是很有可能做得起來的,而且國家也在支持。」
跨部門「沉浸式」體驗
「我只忠心佳士得,這是真的。所以有人曾嘗試挖角,我也會說:『對不起,我們就喝喝咖啡。』」游世勳對佳士得的忠誠毋庸置疑,他喜歡當中的工作環境,同事之間像親人一樣。
他也會跨部門學習,除了愛摸玉器,也會到其他西方藏品部門:「以前預展的時候,我就跑到珠寶部去學看翡翠。翡翠很好玩,學看什麼叫純不純,有白點、黑點什麼的。鑽石、油畫怎麼看,價錢怎麼樣,都去學。」
他與二十及二十一世紀藝術部主席張丁元最好玩的一次,是關於賣了兩億多的趙無極《29.01.64》,他指當時在會展佈置完,在場館內閒逛,看到他們在掛那張畫:「張丁元就在那邊說:『怎麼樣?好難掛,掛了半個多小時。』然後我說:『如果你再往上提高15公分,就不一樣。』」平常大家看藏品的角度大多都是眼睛水平左右,但他認為掛高一點能令畫的「沉浸感」更強。張丁元立刻找人掛高,想不到感覺真的完全不同,游世勳說:「你看那張畫是仰望的。然後你站在那張畫前面的時候,會覺得那幅畫覆蓋著你,氣勢就出來了。掛完以後,真的比較漂亮。」
他還從客戶身上學會看草間彌生的作品,他說有一位台灣客人邀請他看,但草間彌生的「波點」風格一直令他「頭暈暈」,客人嘗試說服他:「他把我拉到畫前面,用手遮住臉的兩邊,不要受到干擾。然後認真看著那張畫時,就會發現那張畫會有流動的沉浸感覺。」我不禁驚嘆:「草間彌生就是這樣,你不用動,那張畫就會自行流動。那就是她心理狀況的一個象徵。」
開放心態迎接未來
「文人世界當然是一部分,但這個世界很豐富。」游世勳相信,年輕一代對藝術的理解會更廣闊,不會只局限於一小部分。他認為,當代水墨、西方大師等各有優點,關鍵是以開放的心態去欣賞不同文化:「就像旅行一樣,到處看。」
他對佳士得香港的未來亦充滿期待,認為展覽場地與文化機構都很有潛力,但更希望香港不只是停留在華人文化圈,而是把「世界文化在香港」的優勢做起來,當中包括視覺藝術以外的文化,他說:「這些都是香港最大的優勢。」
由臨摹古畫的少年,到拍賣場上的主席與專家,游世勳用近30年時間,在香港這座城市裡,找到自己的位置,也見證了中國藝術品市場的起伏與成熟。他未來仍會以藝術為伴,繼續為藝術文化默默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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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士得香港 亞洲藝術週
10月27日 |中國古代書畫
10月28日 |中國近現代及當代書畫
10月29日 |區百齡珍藏第三部分/愛蓮堂珍藏 帝京繁華錄/金尊永固 乾隆御製黃金執壺/重要中國瓷器及工藝精品
10月30日 |覺山慧徑 – 亞洲私人梵珍雅藏/印度、喜馬拉雅及東南亞藝術
地點:香港中環美利道2號 The Henderson 6-8樓 佳士得亞太區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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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修、訪問:鄭天儀
撰文、訪問:林丰
剪接:廖偉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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