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屆亞洲電影獎剛圓滿結束,今屆請來了日本資深導演黑澤清擔任評審主席。黑澤清作品不少,他早在 1983 年就拍出第一部長片《神田川淫亂戰爭》,1997 年自編自導的《X聖治》廣獲好評,讓黑澤清衝出國際。千禧前後,他拍過好一陣子恐怖片,大受歡迎。他也拍社會題材,《東京奏鳴曲》(2008)被認為是代表作, 2020 年黑澤導演又拍出《間諜之妻》,被歸類為愛情片。
談日本影壇古今,他說時代不同了,兩者分別很大,近年他看到一個現象兩個趨勢,也許對日本電影並非好事。

役所廣司「越來越討厭」
幾個月前役所廣司來港,談到當年與黑澤清合作拍出《X聖治》,更到了歐洲參加影展,那段日子大家都很熱血。談到這段往事,導演沉思了片刻,說:「這齣電影很老了,也許我回憶並不準確。我記得九十年代,美國很流行拍心理驚悚片,代表作品是《沈默的羔羊》。我受到很大衝擊,想製作這類電影,所以我以原始故事,創作了《X聖治》,電影在 1997 年拍攝。」
役所廣司因本片得到當年日本影帝,開展了廣闊的電影路,他憑近作《新活日常》先得康城影帝,再得日本電影學院獎和這次亞洲電影大獎,而黑澤清與他,幾乎是合作無間了。芸芸男演員,為何是他?他有何特別?
「他是一個很有名的演員,也是一個很好的演員,剛好他跟我是同一年出生。有一段時間,每一部電影當我要找一個男人做主角的話,就是他。因為往往我的角色設定都會跟我同齡,這是很自然的一件事,但當初我自己也沒有特別的意識到。當然,我近年作品已不是這樣了。我最近電影裡的主角,都拍一些更加年輕的人。」他笑說,役所在日本當然出了名,是個巨星,製作人很喜歡他,很想用他,「我也覺得他是個很好演員。他也跟我說,拍我的電影很開心,他說有時間當然喜歡想和我一起拍 。」但黑澤導演又笑說,役所成名後開始不斷接一些老闆和好人角色,「他變得越來越討厭啊。於是後來要開拍《東京奏鳴曲》,戲裡要找一個人演小偷,我就打給他,他一聽到要演壞人,就很開心,馬上說好啊!」看來這兩個大男人,不但熟絡,還很好玩。
J-HORROR 和 Pink Movie
影壇闖蕩 40 年,拍過很多不同題材。千禧前日本開始流行所謂「J-HORROR(日式恐怖片)」,黑澤清也是當中的代表人物,他拍過的《迴路》被認為是大家最不敢翻看的恐怖片,「當時 J-HORROR 很流行,我以前也很喜歡恐怖片,所以也加入了那個潮流,拍了幾套恐怖片,也拍得很開心!不過 J-HORROR 在外國沒有成為潮流,我記得當時只有《午夜凶鈴》在歐美是成功的,這股風潮在日本國內流行了一段時間 。」黑澤清:「老實說,如果沒有這個風潮,我就拍不到這些恐怖片。所以對我來說,能夠拍攝也是很幸福的。」

據役所廣司憶述,九十年代中前期,日本電影頗不景氣,他們一班年輕電影人。為了要拍電影,平常會接色情片等工作,客觀條件很差,但情緒相當熱血,他怎麼比較從前和今天的日本影壇?「今天與當年相比,有很多不同的變化,一句話是很難說得明白。以前我們有你提到的粉紅電影(Pink Movie,即軟性色情片)預算非常便宜,沒有資金的導演想要拍電影,想先拍這一種類型(粉紅)電影,那是我們一代唯一的方法,但現在市場已完全改變了,拍片技術也不同,因為數碼技術大大進步了,今天年輕人不用選擇拍色情片了。」
黑澤清說,今天一個電影學生找幾個朋友就可以拍一齣獨立電影,不會花很多錢,「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我們那年代,你得先拍一部電影,才有機會到外國參加影展,如果得了獎,知名度一夜就會提高。現在的話,用上數碼技術拍攝,一樣可以參加國際影展,一樣可以成名。所以與從前相比,情形完全不同了。」
商業導演、作者導演完全分開
那麼,日本電影界目前狀態如何?最壞的日子已過去了?
「最近,在日本有一個現象,例如一些新人初拍商業電影,票房就已經很好。這當然是一件好事,電影的做法跟以前做法完全不同,可能因為現在戲院全部都是像香港的這種 Cinema Complex(綜合戲院),它的宣傳制度跟以前完全不同。 我記得九十年代,新人導演拍出來的電影,竟然收得那麼好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我剛才說,我們當時唯一的方法,就是拍完之後拿到外國參展,拿獎成名!然後才拍(商業片)!現在日本電影有兩個趨勢,一邊是想成為電影作者的年輕導演,預算不多,拍完拿到外國參展,像以前一樣;另一邊拍商業片,賣得很好。這兩種導演是完全分開的,不會走在一起。我覺得這個可能是現在日本電影界的最大的問題。九十年代,你拿了奬就有機會拍商業片,如今不是啊。我認為兩者沒有走在一起,也許不是一件好事。」
黑澤清他甚麼都拍。但像《東京奏鳴曲》這樣沒商業元素的題材,如今會否不易開拍了?「我的幸運,是我從來不用自己籌集資金拍攝電影,即使是低預算的電影,也一直有公司或製作人去找。如果資金只有一點點,錢不多,但你有機會去拍,通常都非常有趣,這是我的經驗。像《東京奏鳴曲》本來就不是我主動要拍的,那是由一家香港公司 FORTISSIMO 策劃的,他們總部在荷蘭,前來找我時,他們說自己手上有一些資金,想拍一個在東京發生的家庭故事,我看完後覺得頗為有趣好玩,就接拍了。我自己從來沒有集資。」

濱口龍介不聽話
談日本近年電影界狀況,不得不提,導演濱口龍介頻頻在歐洲得獎,甚受注目,而濱口在研究所時,其實是由黑澤清指導。黑澤清前作《間諜之妻》,也特別找來這名學生撰寫劇本,他怎看這名學生的才華和前途?「他是我的學生,不僅如此,我們也非常親密地交流。雖然他年輕,但他也是我的朋友 。」黑澤清說:「他讀書時給我看他自己的作品,我教過他一些東西,說怎樣可以更好,但他沒有聽我說!但這樣反而更好,我覺得他很厲害。他新作《無邪之境》中影師和剪接其實也是他當年的大學同學,我也很認識他們。直到今天,他拍攝的風格都很像以前的作品,近年他在法國得獎,很獲好評,讓他成為非常有名的導演,我覺得他很厲害。」黑澤清導演笑說,濱口一直用同一方法,拍同一主題,與自己的做法完全不同,他自己經常改變,「所以我說,嘩,這樣會不會很悶呢?哈哈,我在說笑啦,他和我並不相同,不過他很厲害啊。」

從艱苦中走出來,成了知名大導,他會跟年輕、沒有資源的導演說甚麼?「我經歷過的很多事,我只能說,想拍電影就是你是最大的動力。拍電影不是馬上就能拍,你要準備好所有東西,包括人和景,所有東西,所以怎樣堅持下去,等有天終於可以拍攝這部電影呢? 世上不會所有人都接受你的作品,但不要緊,會有人看,也有人評價。我為了拍攝電影,堅持着這份欲望。我認為我所創作的電影是非常強烈,非常有個性的,可能不適合所有人,但世界有很多人,所以只要相信電影,前途一定是光明的。」他補充,拍電影並非為了拿獎。拍自己想拍的電影,這才最重要。這心態是會給你帶來結果的。
這次來港擔任亞洲電視大獎評審,黑澤清透露,其實自己去年拍攝了兩部新作,一部是法國電影,來港前一周已完成了,另一部日本電影,還缺一些音樂部份,回去就會把它收尾,「希望今年之內,會在戲院跟大家見面,不知道香港會不會上映呢?」
撰文、攝影: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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