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音」是一個城市的呼吸。在二十世紀初的粵港澳,失明的瞽師拄杖穿行於茶樓妓館,一曲地水南音,唱盡市井悲歡、離愁別緒。蒼涼而克制的腔調,是底層人士互訴取暖的聲音。百多年後,香港劇作家鄧樹榮把這門瀕臨失傳的古老說唱,與另一種誕生於草根的自由之聲爵士樂融合。中與西、古與今、格律與即興,在《1014》這個數字背後,展開了一場關於記憶、科技與人性的對談。

這部作品前年在香港首演,剛在第36屆澳門藝術節重演,讓當年錯過的觀眾也能一睹雙曲的自由風采。

《1014》不止是音樂會,它還包裹著一個完整的科幻故事。講述一對夫妻植入記憶晶片,刪掉了不愉快的過去,用虛構的美好取而代之。然而當類似的事情再次發生,他們要如何面對彼此?

《1014》劇名本身便是兩年前首演的日子。舞台上,1與0不斷交錯、重複,呼應電腦科學的「二進制」(Binary),以最簡單的兩個數字,建構出無限複雜的世界。

兩極的角力?

音樂演出方面齊集三代創作者,阮兆輝(輝哥)的傳統底蘊、朱肇階(Daniel)的爵士視野及林愷鈴(Ashley)的新世代聲音,共同構成了這場跨代的音樂對話。

音樂編排不難理解,開首是輝哥和Ashley各唱他們最擅長的南音與爵士,及後有交換唱對方的風格,甚至一起「數白欖」的環節,考驗二人的演出維度。

南音向來訴說市井悲歡,阮兆輝一開腔,格律分明、中氣十足。講故事的時候抑揚頓挫,輕易能引起觀眾的注意力。看來歲月對80歲的他完全毫無影響,演出遊刃有餘,活像角色設定的「講故佬」。

爵士樂則從新奧爾良走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在即興與結構之間搖擺。Ashley的開段在大師面前略顯失色,第一首歌明顯地不在她熟悉的音域,到了之後慢慢調節後逐漸修復失地。但不得不提,唱中文和唱英文的Ashley是兩位不同歌手。當她中段走到舞台中央,張開雙臂唱起第一首英文歌時,彷彿瞬間「領域展開」,歌聲醇厚,情感收放自如,爆發力亦恰到好處。先前對她唱功的憂慮頓時煙消雲散,出色。

兩種音樂看似分處兩極,卻共享著一種底層的、活潑的、充滿生命力的底蘊。鄧樹榮捕捉到,將它們並置,不是為了對抗,而是為了讓彼此在差異中互相支持。

兩位歌手互唱對方風格的歌也是這種比較的體現,輝哥的爵士演繹當然招架有餘,只是我略嫌製作團隊還是太保守。歌曲不算太挑戰到輝哥,感覺音調和節奏的跨度可以更大,就不相信他唱不到像《Body and Soul》或《Feeling Good》那樣的歌。至於Ashley則令人眼前一亮,唱南音毫無違和感,演繹坦誠不尷尬。「數白欖」階段也能跟上節奏,看來她可以在音樂上開闢新路徑。

當然不可忽視的還有音樂總監及作曲朱肇階,作為本地爵士鋼琴家,他成功地把爵士樂的高度即興性,與南音唱段中的自由拉腔、即興說白混合襯托,當然還是期待合唱的部分可以更長,實驗性更高。

地水留聲

充滿科幻色彩的設定,與地水南音所承載的「記憶」功能形成了微妙的對話。南音本身就是一種記憶的載體,失明的瞽師看不見文字,卻能把長篇曲目爛熟於心,一代一代口耳相傳。《1014》正是叩問,當科技可以竄改記憶,我們還需要像南音這樣「笨拙」地背歌詞、傳唱嗎?輝歌沉穩的唱腔本身就是一種回答。記憶不能被晶片取代,正如情感、功架無法被數據覆蓋。

也讓我想起同期在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看到的主題「鬱卒的平面」。長期使用電子產品產生的焦慮,正成為這個時代的集體通病。而《1014》的夫妻選擇植入晶片,正是一種極端化演繹,用虛擬的完美覆蓋真實的傷痕,即時的便利取代緩慢的消化。輝哥的南音,一板一眼的緩慢節奏,恰恰是對這種「加速」的抵抗。提醒我們,有些東西不能被快轉,記憶必須用時間去沉澱,否則可能會面對更嚴重的後果。我會說結局刻意留白,讓觀眾自行想像。

鄧樹榮向來倡導「從身體出發的簡約美學」,作品善用減法,減少台詞依賴,透過音樂和視覺元素傳達情感。在《1014》中,這種美學體現在舞台設計,簡單一個半月台,兩張椅子,配上幾條霓虹色光管,設計簡約,讓音樂成為主角。兩位角色在空氣中交織,時而對話,時而對峙,時而各自獨白。「雙聲部」的結構,本身就是一種簡約而有力的劇場語言。

《1014》的野心不在於「拯救」南音,也不在於「證明」爵士樂的包容性。它的力量來自於一個更樸素的信念,以相隔太平洋的兩種草根之聲,訴說最複雜的情感。在一個AI可以生成聲音、晶片可以改寫記憶的時代,這種真實、自然、需要時間與身體去傳承的聲音,反而顯得彌足珍貴。

「藝術貴在嘗試」,只要還有人願意聽,南音就不會消失。而只要肯實驗,它可以存在於任何音樂形式中。

撰文:三一子

圖片提供:澳門文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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