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搭景,我已不擔心搭不出來。特別是某些類型電影,你要塑造它的世界、背景,只需要符合對的方向就可以;但怎樣讓哪些場景增添生活感?有人居住過的痕跡?這個才是最難的部分。」——《圍城》美術總監麥國強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電影的魔力,在於能保存被時代洪流沖走的東西。像8、90年代黃金盛世的香港彌敦道、佐敦道的霓虹艷色,在現實中煙消雲散,念念的回憶風景,唯有留在電影中。
《智齒》的魔幻垃圾海、《紫雨風暴》的赤柬恐怖分子、《葉問4完结篇》穿長衫宗師打入六十年代美國唐人街、《十月圍城》於上海搭建六萬呎百年中環實景等……都是出自金像奬最佳美術指導麥國強(Ken)之手。入行逾30年,他為37齣電影擔任服裝及美術指導工作,更憑垃圾孕育出強勁港式頹靡美學的《智齒》,再度揚威金像奬與金馬奬。

無論刻意經營,還是彷似不經舖陳的舖陳,《九龍城寨之圍城》(簡稱《圍城》)的美術總麥國強最耍家「造世界」,讓觀眾穿越回不過去的架空幻境。他像一名巫師,在場景念句咒語、灑兩滴符水,就能把煙沒了的回憶統統召喚回來。
迷城、圍城、花旗中國城,這次他越級挑戰,還原一個九龍寨城。實景與特技交融,還原八、九成城寨,工程浩大……
還原一個城寨,得復刻一個時代。
「對於搭景,我已不擔心搭不出來。特別是某些類型電影,你要塑造它的世界、背景,只需要符合對的方向就可以;但怎樣讓哪些場景增添生活感?有人居住過的痕跡?這個才是最難的部分。」盤了一個茅山道士髻的麥國強說,令我更相信他有法力。
「我最強挑戰疫情。」麥國強苦笑道。當我提起2003沙士期間他奮力在上海完成《十月圍城》的百年中環秘景;2021年《圍城》則「搭」在新冠温疫蔓延時。人生最難忘的兩個項目,都在高細菌與高壓年代完成。
《圍城》遇上封城,回內地拍攝演員與團隊動輒要隔離21天,行不通,經多番商量,劇組決定回府香港,自己城寨自己搭。很多道具更要自製,城寨裡的招牌、海報、牆上塗鴉,都由麥國強親撰。
「考據」是個專門學問,拍電影涉及範圍太廣:上至社會大事,下至絲苗米幾錢斤,都要弄的清楚明白,否則隨時犯低級錯誤。
日本人對九龍寨城着迷歷久不衰,漫畫如《淚眼煞星》、《攻殼機動隊》等,都出現過寨城場景。麥國強可有城寨回憶?「城寨在歷史上真的是很特別,也是港人熟悉的一個地方。但年輕的時候我不敢進去。」
《圍城》主要有三個搭建的實景,一個在西貢(搭了整條街),一個在九龍灣(主要是拍城寨出入口),另一個在元朗的達德學校。麥國強統領的團隊,通過參考資料、圖片及口述歷史等,將城寨場景變成「移動城堡」,除了主要街道,三、四樓以上要做場景,搭建大概三層,又做了10幾件景片,景片濶8米、高8米,在廠內可以不停移動,配合拍攝。有住過城寨的觀眾看過後形容《圍城》除了是動作驚悚片,更似是城寨的偽紀錄片。

瓊樓玉宇倒了陣形,來營造這絕世的風景……
實景是一個「總化」,能否營造讓電影推進的vibe,幫助導演講故事,是一門藝術。麥國強指,創作時會反覆問自己,我想它什麼時候是假的?什麼時候是唯美的?什麼時候是一個真實世界,都要從電影劇本來考量、推敲。
拆卸30年,城寨給人印象依然是龍蛇混雜。錯落有致的招牌、街道暗黑無天、殘破樓房迤邐不絕,潛建中還有潛建。屋裏屋外私拉的電線密得像蜘蛛網,天台密佈魚骨天線;欲墜的水管日夜滴水,街巷暗弄濕漉漉,老鼠橫行,暗角隨時有隱君子開餐,都勾起觀眾對城寨的集體回憶。那個活力奔騰的香港,也是流行文化中一個「有機生命體」,被日本人稱為「東洋之魔窟」。我相信,城寨當年如果能留低,改成主題公園,它今日應該日夜都繽紛。
「我不想把《圍城》當成一齣懷舊片,所以我們做了很多研究,所用的手法、搭配的東西、色調等,都希望用當時的角度看當下的世界。」麥國強說得堅定,更重視把80年代城寨的街巿、雜貨舖、理髮店、竹昇麵檔、豬肉舖,不同的手作工作;街坊聚在小店一齊開心看電視片段滲進場景。

脫去了城市華衣的魔窟,頹廢中洋溢生機與生活烙印,腐蝕回憶的灰,籠罩殘垣斷壁。
「在還原城寨場景中,我們盡量放大當中的『亂中有序』。」麥國強形容,畫面上着重表現城寨的居住密度和迷宮佈局,「巷弄似不通,卻處處可通;亂但街坊總是能用捷徑達抵目的地,這是非住客無法掌握的絕活。」像主角陳洛軍像一頭受驚老鼠鑽進城寨,見寨人能靈巧地消失於轉角,或遁入一座大樓跑上天台,再從天台下樓隱身暗巷。為了營造更逼真感覺,劇組後期配了很多街邊雜音,以突顯城寨居住環境擠迫能窺探鄰居說話,讓觀眾恍如置身其中。
我很好奇,當初接到「還原城寨」的英雄帖,導演鄭保瑞尚且慎重考慮了兩、三個月,麥國強被欽點此mission impossible,是一口應承,還是滿腦疑慮呢?
麥國強抽了一小口凉氣,吐出:「當然需要思考,就算我一直很喜歡跟瑞導團隊合作。」他也曾踟躕惶恐,思緒纒繞:在城寨拍動作戲,應該怎樣做?《圍城》基於小說、引伸漫畫,復融合為電影,怎樣拿揑幾種藝術形式?已經二、三十年沒追看港漫的麥國強自問,故事需要有多天馬行空?
「當大家看同一些書、資料或相,了解城寨的角度與畫面千篇一律。我決定看事情要幾個角度,城寨整個世界也不只這幾個位置。」他最後搭了十棟八棟大廈,三層高、兩層高的樓甚麼都有;幾個天台,每次移動一次景都是大工程。麥國強回憶,為了換景更快更慳錢,每個景底部都裝有車輪,「移動城寨」每次搬動場景動輒都要幾十人去推。「就好像砌俄羅斯方塊般拼合,如果下錯指令,牽一髮動全身,既浪費時間又枉花了團隊的力氣。」所以無論導演、動作指導、攝影師都要預先部署與構思,避免出錯,當然遑論補拍了。
可以想像,劇組另一最大挑戰是時間。「拍攝時間非常緊逼,我想多留時間給導演拍攝,所以搭景、換景、調度的時間就異常緊張。」三個廠景不停切換、不停改動,絕對是對整個團隊的考驗。
看到成品,陽光從城寨最高端射進,到下層是微弱的室內燈光,把城寨世界添上層次;看到黑暗,同時也彰顯光明,有種意表上的雙重意義。「城寨是罪惡之城,但街坊之間也很温馨、互相幫助,努力生活,我們也很努力重塑街坊的工作質感和生活點滴。」

拼搏的顏色與能量
《圍城》悄悄刺穿世界,穿越到香港曾經的八十年代,演活一個詞:「低端人口」。
「有能力的就不會搬進來,但不等於城寨人沒有生活。」麥國強跟曾住城寨的公公婆婆聊舊時的生活,他們意興盎然,有些甚至在城寨住上一輩子,不願離開。
「我最想讓觀眾感受八十年代香港那種拼搏的energy,所以裡面所有顏色都是比較多冷調,我特別用藍、綠、啡色等等顏色,都是經過深思的,考慮過那個光源,代表着一個怎樣的世界 。」
《圍城》收集舊物的過程,也有一段小插曲。
麥國強憶述美術團隊收到風,有個已圍封即將拆卸的舊樓裡面有大量八十年代家具與裝潢,眾人於是飛奔現場,不敢張揚地突破圍封上樓「抄家」(電影美術行內術語)。「那些東西真的很美,我們分兩天去拆,就在第二天兩位美術部女生回到廢屋時,竟然有人報了警,二人慌忙躲於屋內不敢作聲,直到警察離開,幾險!」
他們去剷舊門門皮、撬走鐵閘鐵窗花、搜刮舊電器和日常生活用品,「那些質感和紋路是沒有可能造舊的,都有故事。無論幕前幕後都有種執著豁了出去,死就死吧!」結果,尋寶途上,有人被抄身份證,有人被蝨子咬遍全身,為藝術犧牲,打造這神級裝置藝術。
1972年出生於香港的麥國強,畢業於李惠利工業學院設計系,復於城大讀Architectural Studies,之後曾在香港多家知名設計公司擔任設計工作,輾轉電影行30年,也曾迷失過,與香港同經歷高低跌宕。
他最難忘當年《十月圍城》,在上海搭建十個足球場大、面積逾約60萬呎的一比一老中環實景,劇組花上5000萬元重現昔日三角碼頭、卑路乍街、皇后大道中和砵甸乍街等,最經典莫於過那條翻版石板街,更被劇組揶揄為「Big貴完」。人生比戲劇更荒誕,沙士風暴被迫停工、投資人自殺、資金凍結無情風波,他朝思暮想那座用木製打造的香港舊城,在風雨中正銷蝕湮滅,麥國強站在自己耗費5年心血的中環城前,大哭了半個小時。「我的女兒剛出生,我是一個人在家抱着她畫圖紙的。」
最後,陳可辛出手,《十月圍城》絕處逢生,苦磨十年最終拍成,為麥國強帶來第二座金像獎獎座。
麥國強近年最出名,正是打造「隔住大銀幕都覺得臭」的《智齒》場景,8輛垃圾車堆滿片場「髒又亂」的場景,更重要是把死亡貼近你的呼吸。去年電影美術學會統籌展覽「無中生有」,就把《智齒》部分場景重塑,作為示範作,回應展覽英文名稱Out of thin air,即是「憑空臆造」。
然後,到《圍城》的無根之城。1980年代的寨城,處於前途未卜的沒落時代,卻讓人執迷。
導演鄭保瑞最不捨,於是在《圍城》煞科,搭建的街道、建築物就要被堆土機拆卸移平前夕,請攝製隊花了一天時間空鏡街景,為這不可複製的世界留倩影。那夜麥國強有何心情?「當然不捨,不是誇張,拍攝那段時間,創作團隊已變成了家人,大家活像住在城寨裏。所以拆景時,好像失去了一個家。」
其實,場景也曾吸引M+博物館派員到現場考察,研究把整個場口接收;猶如2021年把80年代在東京營業、日本家具兼室內設計師倉俁史朗設計的「清友壽司吧」拆卸後重置於M+博物館(當年購入價1500萬港元惹爭議)。
可惜,最後計劃沒有落實,城寨場景被堆土機移平,第二次煙沒於這個都市,卻永遠定格於電影之中。

採訪、撰文:鄭天儀
攝影、剪接:古本森
劇照由無限動力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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