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區不是一天建成。「建成」說的不僅是竣工那麼簡單,而是它真正對周遭社區帶來影響。西九由提出到建成用了近三十年,同樣地,日本有一個細小島嶼,曾經漂浮在被遺忘的邊緣,人煙甚稀,三十年後,卻成為了現代藝術聖地兼著名觀光區,各地訪客紛至沓來——說的是位於瀨戶內海的直島。

直島有一個「直島倍樂生藝術基地」,源於福武哲彥和三宅親連在八十年代末的共同構想,最初希望在島上開發帶有教育性質的文化區域,如今它集結了眾多大師級作品,其中最標誌性的,不得不提到草間彌生的「南瓜」以及由安藤忠雄設計的場館。

西九今年首辦「香港國際文化高峰論壇」,邀請了世界各地藝文界的重要人物參與,其中一位講者,就是來自日本直島倍樂生藝術基地的國際藝術總監三木亞希子(Akiko Miki)。作為藝文界的知名策展人,三木亞希子曾任多項要職,足跡遍及亞洲及歐洲主要博物館,像是巴黎東京宮、倫敦巴比肯美術館、臺北市立美術館、東京森美術館等等。

由沒落島嶼到藝術觀光區,直島的經驗乍看能成為香港的借鑑。「我們並不是要重新建造一個城鎮,反而是希望與島民一起努力,讓他們重新為自己的社區感到自豪,並為社區帶來他們的自主思考。」聽三木亞希子分享營運文化區的心得,話中雖不時圍繞「場域特定」(site-specific)的概念,但當中最重根源的,還是要尋找人與地方的連繫。

讓文化區融入本地環境

「文化區項目的關鍵在於它的持續性。」對文化區深有認識的三木亞希子劈頭就說。她話中的「持續性」,指的是對長遠的規劃,例如思考預算、組織和人員結構,以免出於高層變動等原因而危及文化區的連續性。

回想香港,談起藝文發展時,我們常提到收益、提到它能否帶動人流,甚或透過「藝文」促進旅遊業。但三木亞希子在訪問中一再強調的是:「倍樂生之家美術館的宗旨,不僅是為了促進經濟發展或成為一個旅遊熱點,而是將當代藝術和建築融入直島的自然和文化背景,從而營造一個獨特的環境。」

倍樂生之家美術館的其中一個特點,在於它是一座兼有住宿的藝術館,其四棟建築貼近自然風光,讓人感受到瀨戶內海的海浪與陽光。然而,美術館提供酒店的目的,不僅是為了促進地產收益,更是意圖形成一個契機,讓訪客深入認識直島。三木亞希子說:「我們鼓勵藝術家在當地留駐一段時間,進一步認識這個地方和它的居民,從而帶來不同的創意。這些藝術家的靈感來源和創作方式各有不同,但假如要說到共同的主題,那應該就是自然與人的關係,以及對時間、歷史、生命和死亡等議題的探問。」

她認為,吸引人們到訪直島雖然重要,但與此同時,更要尊重當地居民的生活和文化。就好像,島上有一個由杉本博司設計、改建自日本江戶時代的神社「Go’o Shrine」,「這座神社本身除了是一件藝術作品之外,也是對當地而言具有重要歷史意義的祭祀場所。」而由藝術家大竹伸朗委約設計的直島澡堂「I ♥ Yu」,更讓當地居民和外來遊客有共同泡湯的空間,從建築上融入歷史痕跡與當代色彩。

「換句話說,透過藝術,傳統文化也得以傳承下來。」面對旅遊與本地文化的拉扯,三木亞希子回到倍樂生之家美術館的理念——利用現有資源,並與社區合作。「與當地居民保持密切溝通、從他們的角度思考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難忘場域特定藝術

三木亞希子策展履歷甚豐,除了在多間知名美術館工作外,也曾在多個國際展覽策展,包括1998年台北雙年展,以及現正參與的曼谷藝術雙年展。此外,她亦曾為荒木經惟、杉本博司、村上隆等多位日本知名藝術家的個人展覽擔任客席策展人。

回想過往經驗,她認為對其策展生涯影響最深的,莫過於她工作了14年的巴黎東京宮(Palais de Tokyo),以及她於項目初期已參與其中的倍樂生藝術基地:「在這兩個獨特的藝術機構中工作,使我對場域特定的作品有了更深入的思考——那些作品的出現,都與該美術館密不可分,因為它們跟當地進行了直接的對話,同時亦不斷質疑和挑戰着藝術機構和傳統思維的概念。」

場域特定藝術,正好也是倍樂生藝術基地的發展重點——它在直島的位置、新舊事物的共存、日常和異化的景觀、與城市有別的時間流動,以及與大自然和居民密不可分的關係,在在引導着藝術家創作出專屬於此地的作品。一如三木亞希子提到的核心概念——「福祉」(Well-Being):「何謂『福祉』?這更傾向於令居民的態度有所改變,從而讓他們對自己的土地和社區感到自豪。這種振興偏遠島嶼的形式,也是為了抗衡以城市為中心的種種遷拆、重建,乃至過度現代化等問題。」

回到文化區的建成,它一方面是對外展示自身文化的空間,然而更重要的,或許是不忘向內探尋,發掘屬於本地的特色,以至人與環境的關係。三木亞希子相信,透過在文化區舉辦持續的活動,不但能逐步吸納更多人參與,建立持久的關係,同時更能與整個社區一起成長。

撰文: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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