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百年前有莎士比亞，當時他的作品都是市井大眾的流行讀物，今時今日已被奉為文學經典，猶如我們看《三國》、《西遊記》。我相信金庸作品絕對可以成為新一代的文學經典，甚至透過不同時代的影視作品、電玩也說不定，把金庸精神一直流傳。」——香港文化博物館館長（藝術）鄧民亮博士
「有華人的地方，就有金庸的武俠；經典之所以成為經典、正正是它有一種永恆性。」在傲立凜冽寒風中一臉無畏的蕭峯雕塑前，香港文化博物館館長（藝術）鄧民亮博士如是說。
2024年是金庸（查良鏞博士）百年誕辰，香港文化博物館為此舉行「俠之大者—金庸百年誕辰紀念．任哲雕塑展」。展覽籌備一年，邀約中國雕塑家任哲從金庸筆下的千多個人物中精挑細選22位家喻戶曉的人物如郭靖、黃蓉、楊過、小龍女、令狐冲、風清揚、張無忌及任我行等，變成立體造像，從平面文字世界中解放出來。
「任哲將金庸的人物活靈活現，不單是寫實，反而是加添抽象的想像元素，讓大家將來閱讀金庸作品的時候，添加不同的角度。」
任哲身在北京，香港團隊一直用遙距方式互相交流，至開幕前兩周，雕塑才陸續抵港。期間，鄧民亮團隊的憂慮一直沒有減少。
「雖然清楚作品的結構、尺寸與重量，又不斷以電腦模擬完成圖，但始終未見作品真身，很多細節不能預計。」展品體積龐大，香港文化博物館運用了整個博物館空間來布展，從門口到大樓梯；戶外庭院到一樓展廳，無處不是雕塑舞台。更重要是，每件雕塑動輒重數百公斤，能否放進電梯？能否運送至一樓展示空間？如何搬上樓梯？要不要拆門？都成了團隊天天思考的問題。
難忘學生年代為金庸小說畫插圖
鄧民亮形容，金庸的作品像紅酒，隨着時間的沉澱孕育出不同時代的韻味，影響一代又一代人，而他在學生時期，就瘋迷金庸的作品。
回憶當年讀藝術系時，夢想就是為金庸小說繪製封面或插圖。但金庸先生的小說主要使用古畫作為封面，當時只是一名藝術學生的他覺得機會渺茫。然而，命運安排他在1993年得到了一個夢想成真的機會：他被選中為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的英文版金庸小說《雪山飛狐》繪製封面和插圖，圓夢之餘也讓他對金庸的作品有了更深刻的體會，無疑為今日策劃「俠之大者」展覽鋪墊了難能可貴的伏筆。
金庸小說人物眾多，任哲塑造出每個人物的不同個性與俠骨精神，還有人物造型來自哪一個時期，每個細節都有根有據。例如「一燈」究竟取自出家前英俊瀟灑的段智興，還是僧後的慈悲中佬？結果任哲選了「身心塵外遠的白眉老僧」形象；最家傳戶曉的主角楊過，任哲索性在他斷手前後各造一像，一個放西九文化區藝術公園（7月19日起展出），一個放香港文化博物館。
對金庸小說有透徹了解、心思細密才能精心為每尊雕塑設置造型。任哲何故要選擇郭靖在大漠裏面彎弓射大鵰這造型？全因這一刻是郭靖人生的一個轉捩點。
鄧民亮解釋：「任哲也是一位金庸迷，所以創作時畫了很多手稿，然後他還會花時間調整，感覺每個人物怎樣演繹？作品添加了他自己很多的想法、想像。」
以抽象寫實 用想像激活角色
寫實之外，任哲更重視以抽象激活想像。「他塑造的不是純粹寫實的雕塑，將衣服上的紋理皺褶都做得很仔細，反而他效法了已故法國著名雕塑家羅丹（Auguste Rodin）那種抽象手法，人物的身體有些部份好像是未完成，有些部份甚至像是在溶解。他用刻刀在泥稿上面留下的痕跡，這些正是他在羅丹的雕塑裏面得到的靈感，以刀刻產生另一種味道。」
結果，大家耳熟能詳的主角，在任哲刀下有稜有角。洪七公左燒雞、右葫蘆（酒）的頑皮、黃藥師眼神的亦正亦邪，還有來自《天龍八部》的蕭峯、虛竹與段譽三者面面相覷訴說男人之間的情誼，有種強烈的時空交錯感。細節決定成敗、態度決定高度，任哲說過雕塑作品必須有活力、靈氣，「蓄勢於外、化象於表、凝神於中」。
任哲創造的金庸人物都是練武之人，大都擁有一身爆肌、澎湃力量。鄧民亮認為，藝術家更難得是透過重實之物料而呈現武俠的輕；動與靜兼收並蓄。
「傳統雕塑會比較偏向靜態，要有一種穩如泰山的感覺，任哲先生的雕塑有一半以上是要表現武俠世界的一種輕。」
青翼蝠王單腳一躍、東邪黃藥師好像在飄；在水上施展凌波微步的段譽，他踏入水中有漣漪，腳尖一點頂住，然後整個人的身體像是向前飛動。再誇張一點，虛竹一個大隻佬，但可以一隻腳著地猶如冒升而起，他要發功之前，身上那一串佛珠也在飛動。「更神奇的是小龍女，她造型是躺在繩上，其實是靠她衣服的布垂到地上，利用了視覺的魔術。」
《神鵰俠侶》中，郭靖對楊過有一番寄語：「為國為民，俠之大者」。「俠」作為任哲雕塑中縈繞的母題，遠超於一種人物的形象，更偏向一種心境與選擇，也成為這次展覽命名的根據。
值得一提的是，展覽並非只展示英雄人物，小說裏面的奸角也有出場，這是任哲與策展團隊的特別安排。
鄧民亮侃侃而談：「一齣電影好看，最引人入勝的地方是矛盾與衝突；有忠有奸互相襯托，突顯忠義角色的氣度與不凡。所以反過來，更有趣的是：當我們去研究一個奸角的時候，更能加深理解，發掘到人的精神與內在狀態，為甚麼他/她會變成奸角？有何經歷？當我們反思的時候，忠義要學習，壞的要警戒。」
動態之柔 武俠之輕
館長認為正邪並蓄的作品能讓觀眾發現一個更豐富更深層的世界、金庸宇宙，「因為金庸的小說裏面說的，最終都是人性。人人都有一個武俠夢，投入金庸小說內容裏面，從而給你人生很多啟發，我對金庸的作品也有另一番體會。」
「俠之大者」是展覽的主題，而背後的精神是甚麼？「其實我們最終講的『俠』，不只是在說一個武打人物，不是在強調他如何武功蓋世，反過來是要讓大家感受到『為國為民』這一點，這價值在當今世代也有深遠的意義。」
展覽將持續至10月7日，之後將巡展至其他地區。明愛（倫敦）學院也已於5月21日在英國劍橋The Fitzwilliam博物館舉辦「金庸傳奇——百年誕辰紀念研討會」，進一步把金庸作品的精神延伸國際。「金庸小說由1955年開始，20世紀的中期到20世紀的末期，甚至到今日，已慢慢孕育出為研習金庸學問的『金學』，既是中小學生的課外讀物，也在步向文學經典，轉化成一道流行的文化，我們希望流行和經典是並行的。」
亞洲的莎士比亞 新世代文學經典
經過時代的醞釀，鄧民亮認為將來在華人世界會出現一位像莎士比亞一樣的文學巨匠。或許，金庸就是這樣的人物，金庸的作品已經成為了幾代人的經典，也將繼續影響未來的世代。
「五、六百年前有莎士比亞，當時他的作品都是市井大眾的流行讀物，今時今日已被奉為文學經典，猶如我們看《三國》、《西遊記》。我相信金庸作品絕對可以說它成為新一代的文學經典，甚至透過不同時代的影視作品、電玩也說不定，把金庸精神一直流傳。」
「俠之大者」三月開展以來，已吸引逾二十萬觀眾進場，重新引發武俠風潮。「金庸在他的境界裏面，他已經是一個『俠之大者』。如果套在今時今日來說，我們是不是要練一身好武功呢？我們是不是要成為武林第一呢？並非如此，而是說當我們做事、思考的時候，如果我們是以為國為民、一個大的理想作為出發點，並把點點滴滴的功夫累積下來的話，我們都可以成為一個俠之大者。」談到展覽背後的初心，鄧民亮強調說。
「所以不單止是21世紀需要，我覺得25世紀的時候也仍然需要金庸作品。大家可以透過這個展覽來慢慢發現、欣賞當中不同的細節，找到你心目中的男主角和女主角。」
展覽是「香港流行文化節2024」前奏節目之一。去年康文署主辦第一屆香港流行文化節，大受歡迎。今年第二屆主題以「也文也武」為主題，帶領大家穿梭古今，縱橫文武，展示香港流行文化如何傳承、流轉、融和與突破。其他以「文壇巨匠」金庸為主題的節目包括「俠之大者 — 金庸百年誕辰紀念．江湖盛滙」、「閱讀角 — 金庸的武俠天地」、「書籍介紹：細味金庸小說」、「 俠骨文心—查良鏞博士藏品展」、「 《文又得武又得》經典武俠劇服飾道具展覽」、「江湖百鍊，俠影千相：金庸小說的多維閱讀」專題講座」及《三俠四義》音樂會。如欲了解更多，請瀏覽www.pcf.gov.hk/tc。
這個展覽亦是弘揚中華文化系列的活動之一。康文署一直積極推廣中國歷史和文化，透過舉辦多元化的節目和活動，讓市民認識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想獲得更多資訊，請瀏覽網頁www.lcsd.gov.hk/tc/ccpo/index.html。
「俠之大者 — 金庸百年誕辰紀念．任哲雕塑展」（免費入場）
地點：香港文化博物館專題展覽館五、庭院及地下大堂
地址：沙田文林路一號
日期：即日起至2024年10月7日（逢星期二休館）
詳情：https://www.heritagemuseum.gov.hk/tc/web/hm/exhibitions/data/renzhe.html
採訪、撰文：鄭天儀
攝影、剪接：Nikkie L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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