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訪問M+戲院的菲林放映員雄哥，談菲林的喜與樂。其實電影菲林的前世今生，還有很多故事，這幾年M+開展修復電影計劃，電影經修復後，放映的其實是數碼版本。也就是，現今利用數碼技術來重現當年導演創作的菲林質感。
上年12月，M+放映第三套修復的新浪潮電影：譚家明執導的《愛殺》（1981）。《愛殺》當年上映後，獲金馬獎頒發最佳導演等三個獎項，但不說不知，原來《愛殺》從當年在香港上映，以至後來推出的LD版本，一直沒有根據導演譚家明、攝影黎萃明的原意放映，因為它本來以1.66:1拍攝，但當時首映的海運戲院沒有這套設備，而網上廣為流傳的LD版本，更是以未經裁切的4:3全片幅壓製。
直至44年，經修復的它，才第一次以電影人創作原意放映。
以為《愛殺》原底片已經消失
「從前的電影人，把戲拍完，上映過後事情就完了。」M+戲院研究助理Janis說：「而且有些事情也不由導演決定，它們是電影公司的資產啊。有些電影上映後已經50年，50年聽起來不是很老，但其實已經飽歷風霜。」
M+第一部修復的電影，是唐書璇《董夫人》，他們找來的菲林素材，分別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影資料館。「《董夫人》是早期香港一部獨立製作，但它已經有這個程度的國際視野，我們分別在德國、法國、英國、美國的電影資料館找到拷貝，起碼有四個歐洲國家都有這套戲！它可不是邵氏、國泰的製作，而是一齣獨立製作，很了不起。《行規》也一樣，翁維銓導演自己一手一腳製作，拷貝也一直由他自己保存。在那個年代。有這個視野、自己保存電影，其實也很難得。」
至於《愛殺》，則更困難，「原本大家都以為電影的原底片已經消失了。」二人說：「以前電影資料館嘗試過做一次修復，但因為找不到原底片，只可以利用工作拷貝去修復。」工作拷貝（ Working Copy / Workprint ）本來只作電影公司內部參考使用，並不是最細緻、最完美，向公眾展示的版本，「因為只找到工作拷貝，也只能照做，可是它的狀況很差。要用工作拷貝來修復，其實難度很高，因為它實在保存得不太好。其實那些工作拷貝，也只是由於一些冲印廠要倒閉，通知電影公司來回收物品，因此才找到的。」
Janis解釋，因為上一代電影人沒有保存菲林拷貝的概念，很多找到的拷貝放在倉庫角落，甚至床下底，所以狀態都很差。
這次《愛殺》的4K修復版，經歷M+同事聯絡多間電影公司，一個個地點的跑，最終找到狀態更好的拷貝，以作修復，「有些沖印廠『好心地』，在快要結束營業時會嘗試聯絡片主， 說我們真的快關門了， 你來回收物資吧。但可能有些電影公司早就倒閉，部份轉手後又再轉手，所以即使要找也找不到，菲林就只好丟掉。這次能找到，我們十分幸運。」
首映才發現，海運戲院沒有1.66:1
修復的過程，M+發現了網上廣為流傳的《愛殺》版本，其實源於電影後來推出的LD版，因為印碟廠直接獲得片源，卻不知道它放映的「長寬比」（Aspect Ratio），以至所有你在網上找到的畫面，它都以4:3方式呈現，但原來，電影本來以1.66:1拍攝。
為甚麼會這樣？因為菲林攝影機全都以全片幅（Full Frame）拍攝，經沖印後，戲院放映室才會依據指示，在攝影機裡換上不同「長寬比」畫格（Gate），將導演/攝影師心目中這部電影的最佳比例，展示給觀眾欣賞。Janis：「當年《愛殺》在海運做首映，院內的放映機只有2個比例，一是1.85，一是2.35。雄哥之前也提過，一些預算比較低的電影放映機，沒有那麼多選擇。但其實《愛殺》當時以1.66:1拍攝，可惜由於戲院沒有這個設備，最終只能放映1.85。由於以全片幅拍攝， 冲印也是全片幅，於是這個版本流傳下來，已經沒有人知道它原意是1.66。」
由於大家今天看到的多是4:3版本，也都以為《愛殺》是4:3版本拍攝。這些資料，都是M+同事在修復過程中，找來《愛殺》攝影師黎萃明（Brian）訪談才得知的，「電影用甚麼方式流傳，有時也不是電影人可以決定，因此一個不對的版本從此一直流傳。我們這次修復了一個對的版本，希望可以讓大家看到原本攝影師想呈現的效果、畫面和攝影的美學。另一方面，以後也終於有一個正確的版本可以流通。」
今天的影迷對1.66:1並不熟悉，但其實它曾經非常流行，廣為大師採用。希治閣《驚魂記》（Psycho）、杜魯福《The Last Metro》、波蘭斯基《冷血驚魂》（ Repulsion）、寇比力克三部作品：《一樹梨花壓海棠》（Lolita）、《奇愛博士》（Dr. Strangelove）、《亂世兒女》（Barry Lyndon），甚至是王家衛《重慶森林》等等名作，都以1.66:1格式拍攝。據放映師傅雄哥說，1.66是歐洲較流行的格式。
電影資料館收藏三個守則
二人解釋，世界上的電影資料館，對電影的保存有一條守則，就是同一齣電影至少要有三個拷貝。第一個叫做Original，這個拷貝最完美，只作收藏，不會放映，也不外借；第二個拷貝叫Duplicate Master（Preservation Master），狀況稍遜於Original的其他拷貝，或從Original複製出來的菲林、錄影帶或其他數碼格式。第三個叫Access Copy，這類物料與Preservation Master類似，經搜集或複製自Duplicate Master而得，主要目的是公開展示或放映等，以便於觀眾使用和觀賞而不損害原始物料。Access Copy用作不停放映，若然這個拷貝出現破損，館方會利用Duplicate Master再翻一個Access Copy出來。至於Original則幾乎是無人可觸碰，除非連 Duplicate Master也出現損壞，才會動用它再翻一個新的Duplicate Master出來。
「這是一個電影資料館早年成立的收藏方式，令到這個電影得以永續，也讓大眾可以看到的方式。」
由於M+的定位是一家視覺文化博物館，M+戲院是整個博物館其中一部份，它不是電影資料館，因此沒有自己的電影收藏。戲院放映的電影，大都是跟世界各地的電影資料館租借。而全球各地電影資料館的外借守則，都是它要擁有三個以上的拷貝才會外借。
至於經M+修復的電影，例如《愛殺》，M+也沒有擁有權。 M+修復是M+與CHANEL三年夥伴合作中的一個新項目，一共將修復和展出九部劇情長片，目前修復了唐書璇《董夫人》、翁維銓《行規》及譚家明《愛殺》。
Janis記得，讓自己開始有「菲林意識」的是導演陳果，因為當年看《香港製造》，發現「怎麼這齣電影的畫面與平常看的那麼與眾不同？原來它是用過期菲林拍攝？」
「我開始想，菲林是一個怎樣的媒界，為甚麼有人會拿它來做製作？起點是陳果。」她說，其實，要比較數碼（Digital）和模擬（Analogue），你會發現，其實所有Digital的東西，都承繼自Analog的那一套，「電影怎樣製作，怎樣去放映，其實所有東西都是在Analog的年代已經建立好了，數碼沒有走出這個框架。你所有的效果，現在只是變容易了！當今天很多的菲林效果，早在菲林年代已出現了，只是現在操作上容易了。」
「有些事情，原來一百多年前已經做到！他們是怎做到的？原來他們要先沖一個番底（按：指拍攝完成、已曝光的底片），再叠另一個番底，弄一個星期才做到。」
對她來說，菲林是一個文物，是一個歷史，「一套戲沖印出來，至今可能已經三十幾年，現在我們看到的它，就是一個歷史物件，觀眾一直只看到畫格裡面的東西，沒有看到整件事。但它其實跟藝術品是一樣的，有生命在裡面。」
對她們來說，M+戲院做舊片修復，放映菲林版本，都只是想呈現電影原本的面貌，Janis：「最近經常有人提到PTA《一戰再戰》，為甚麼它要用VistaVision拍攝？為甚麼荷里活導演有某幾個導演， 堅持要用菲林拍攝呢？其實，他們就是要讓觀眾用不同的眼光去看電影。」她說，常接觸沒有在菲林年代誕生的年輕人，最初不了解菲林放映的氣氛，「看慣了你就會懂，甚麼光度會產生甚麼效果，質感是看得出來。菲林上也花痕，所以它是有實物在後面， 很實在的，採用不同的光源本來就不同，人眼是分辨到。觀影是一個很Physical的經驗，它不是當代藝術，並非純概念性，讓人看到就可以。其實，你單單看到光，未有畫面，就會知道這個場地尊不尊重作品了。」
（M+戲院會不定期放映M+修復計劃的電影。）
撰文、攝影：何兆彬
（劇照由M+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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