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建築保育專題】廢墟篇：藝術家 Daphne 廢墟變創作認識香港

2019 年冠狀病毒疫情大規模爆發，香港以及全世界旅遊業都深受嚴重打擊，港人未能外出旅遊，因而促進了本地遊，除了行山、露營、出海，廢墟探索也成了新興的城市活動。來自法國，居港 17 年的Daphne (曼樂婷)是其中一個在疫情期間加入廢墟探索的人，在法國曾任城市景觀規劃建築師的她，探廢後重拾對藝術的興趣，創作出一幅幅與廢墟有關的作品。她從廢墟了解這個城市，那是她的起點，來到2024年，她不想停留在探索廢墟了，她拍紀錄片，年底開新個展，要在地方變廢墟之前，用藝術手法把它留存下來。

鄉郊記錄片

2020年疫情爆發，一次行山時Daphne意外闖進了一間破舊房子，被景物深深震撼，從此踏上廢墟探索之路。她開始在網上找尋這些荒廢空間，包括舊村屋、警署、醫院、唐樓、大宅等。「我好驚訝在香港這個高地價、高密度，住宅密集的地方竟然有這麼多被遺棄的荒廢用地，實在是太奇怪了！」她花了兩年時間，遊訪超過150個廢墟，拼湊出一幅令人震憾的香港廢墟地圖，去年在 Gallery EXIT (安全口畫廊)舉辦的展覽「俯仰之間」(Hong Kong Time Rift)中，她利用混合媒體呈現廢墟之美，喚醒城中人對於這個城市過去的回憶，同時也將這被遺忘的故事用影像記錄下來。

其中 Cabinet of Memories 系列展示了不少 Daphne 在廢墟中發現的舊時物件，將其拼湊在同一個櫃子裡，儼如一個個時光寶盒，訴說着這家那戶的故事。「我感覺像走進別人的家中，看到很多過去生活的痕跡，會想去查探原因。」廢墟之中，Daphne常發現舊照片、日常生活用品總是散落一地，彷彿主人走得匆忙。因此她的創作不單純是攝影，而是把不同影像拼湊再加上繪畫而呈現一個獨立的景像。

在香港生活17年，不諳廣東話的Daphne 認為廢墟探索讓她「感覺香港就是我的家」，探廢旅途上她去過，也了解過不少連香港人也不知道的成長故事，「這有點詭異，但我仍然想了解更多。」廢墟探索開啟了 Daphne 對香港過去的想像和好奇，特別是新界鄉郊、邊境地區。「我覺得去拍攝廢墟可以見到它很美的一面，但無人告訴我這些廢墟的故事，因而導致我想去記錄人的故事，亦開始花時間去遊走新界邊境村落，記錄那裡的故事。」她從廢墟開始汲取靈感，成為藝術家，但兩年後的她已不想重複，她想走到廢墟被人棄置之前，近月她一直到訪某條已宣告了死線的村落，記錄它的最後時光(她暫時不想公開村落名字)，拍攝紀錄片《茶粿》(CHA GUO)。

人與人的有機連結

為何偏偏是這條新界鄉村呢？「每一個村落都有它獨特的故事。」Daphne 分享她最近不斷到訪這一條村的經驗，「這裡是一個有特殊魅力的地方，有好多工業歷史文化，例如醬油廠。」當她見到運作多年，今天仍在生產的醬油廠，感到十分驚訝。她目睹年長一輩，不管是製磚、𠝹木、製作醬油的，仍在村內工作，都用自己的節奏過着生活，這氣氛吸引她一次又一次回來，與村民結成朋友，「他們(村民)好友善，感覺好不真實。」Daphne 起初以為村民較少接觸外國人，會有陌生的感覺，但隨着到訪次數和時間長了，慢慢與村民建立深厚的友誼，向她「敞開心扉」，分享故事。

Daphne 翻開電腦的相簿，熱切地介紹這些鄉村故事。首先是醬油廠，她展示一張佈滿發酵醬油罈的照片，「醬油需要這樣發酵六個月。」由曬豆、發酵、提煉、入樽，到最後生產及包裝，整個醬油的製作過程一一在廠房內完成，完完全全「香港製造Made in Hong Kong」。Daphne 跟着醬油廠新一代接班人Jack參觀醬油廠，見到一位在廠房工作逾 40 年的老師傅，使她感到意外。「他們相信傳統文化，相信傳統方式，即使有新地方新器材，他們都會繼續這樣做，因為這是他們認為最恰當的方法。」

翻開下一張照片，一個束着辮子、滿頭白髮的男士正在低頭工作，「他是 Kenny，生產混凝土磚的師傅。」Daphne 表示 Kenny 每天都在開「One Man Show」，他一個人負責磚塊製作，負責整間磚廠大小事務，其艱辛工作量讓人震驚，但Kenny 樂在其中。他曾發明一塊塊造型獨特，呈蝴蝶形的磚頭，俗稱「蝴蝶磚」，實際用途是用作承托和固定鋼筯位置，同時減慢鋼筯氧化速度。不過發明後它卻被人抄襲及複製，並作大量銷售。對此，Daphne 指 Kenny 毫不介意，「他不介意，他也不需要什麼宣傳，靠的都是口碑。」她笑說 Kenny 經常有新點子，過往他的發明曾應用於政府工程如青馬大橋。不論環境如何變化，Kenny 依然故我，埋頭他的一人表演。

記有故事的人做說故事的人

從廢墟探索啟發記錄鄉郊文化光景，Daphne 着重的不僅是地方美，還有人的故事。拍片同時，她正籌備11月在 Gallery EXIT開設個展「Their Memories」，這些新作，靈感源自她在過去遊走廢墟的時候所發現的照片。「它們(照片)都是我在廢墟發現的，我再將它們重新繪畫出來，共超過 100 張。」這些照片，有的是在英國、加拿大等拍下的旅行合照，有的攝於家中或茶樓。看着這些生活照，Daphne 產生無限想像，很想了解相中人的生活痕跡和旅行點滴。相片中常發現很多不熟悉的中文字，她笑着說，都會盡力把它們搬到畫中，盡可能將照片要點完全複製。「我使用顏料一層層繪畫，因為最初拍攝留下的照片，經過歲月早已褪色，被我拍攝下來成為新的影像，現在我再將它們繪畫出來，又是一個嶄新的畫面。」

新系列作品是 Daphne 與走訪過那些城中廢墟的連結記錄。每張照片，對她而言都是一個個想了解的故事，她輕聲說：「我記得它們的屋企。」她記得自己在那個廢墟之中看到這些照片，記得那一陣陣的悸動，是她來到香港這座城市後從來沒有過的。曾是一個城市景觀規劃建築師的 Daphne ，自言專業背景讓她看廢墟和香港這個城市有着不一樣的視覺。由廢墟探索到拍攝鄉郊記錄片，過程改變了 Daphne 對香港的看法，「我意識到好多好多地方快將要消失，我總有股熱切想在這些地方消失之前將它們記錄下來。」香港城市發展急速，Daphne 擔心很多村落可能都因此而消失，這些地方，令她察覺原來香港有很多不同的生活模式。「很多人說香港好細小，但這只是因為他們停留在很小的地方，而其實香港很大，有很多對照是在其他城市看不到的。」越住得久，Daphne越感到香港是個家，她決定長留在此，往後的日子，她將把這裡的城市光景，人的故事、用藝術分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