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台灣舉辦金馬獎,台灣導演林書宇新作《小雁與吳愛麗》獲八個提名,最後憑楊貴媚得最佳女配角一奬。看似成績不俗,但其實電影在10月上映首日時傳來了壞消息:它開畫票房只有19.5萬台幣,雖然第二周有所回升,但整體成績也是失利。
林書宇10月攜着《小雁與吳愛麗》來到香港,出席亞洲電影節。當時戲在台灣開畫不久,心情難免受到影響。他這麼一個大男人,怎麼會寫母女故事?又怎麼會選擇以全黑白攝影來拍攝,這是個任性的選擇嗎?亦因此有影響到票房嗎?

放手一搏
甫坐下來,記者直接問林導,如果《小雁與吳愛麗》拍成彩色,票房命運會不會有所不同?他遲疑了半秒後回答:「好。有可能。對,你說如果這部片我是用彩色的話,可能票房也會有一些不太一樣,但是我不覺得它會因此就變成商業片。再加上,我不覺得彩色對這個故事而言是對的,所以在種種狀況底下,我也沒有覺得做黑白這個選擇是不對。」
林導說,原本希望以樂觀一點的態度面對市場,他以為現在的年輕觀眾,對於黑白應該不見得有這麼大排斥,「當然,這顯然是一個掙扎,畢竟我不了解現在年輕的觀眾。但是我一直覺得,現在你打開手機,打開你的Instagram、 Threads翻看帖文,我相信十張相片裏面一定會有兩、三張黑白的相片,因為現在黑白畫面已經不再是一件不尋常的東西了。」
林書宇直言,《小雁與吳愛麗》由找資金開始已不順暢,這也是他拍片多年以來,籌資金最辛苦的一次,「當我寫完了這個故事以後,從各方面看來都知道這不是一部商業片,既然是這種狀況,那為甚麼不放手一搏?讓它以最好的樣貌存在?」
那一刻,他就決定了無論多辛苦,電影都要拍成黑白,「當然做這個決定的時候,也已經知道我預算一定也不會有多高。從《九降風》開始,我每一部電影的預算都比這次高很多。我又回到了一個用很少錢拍片的狀態。甚至在我寫完這故事的時候,還曾考慮把它拍成電視電影!真的啊!直接在電視上播放的話,是不是就不會有票房壓力了?」但因為若改成電視電影,講故事的方式也許又會有所改變,於是他放棄了這想法。「故事完成,就是這個樣貌的時候,與其說我開始去想各種各樣的——例如如何讓它上映?是不是要加甚麼劇情?要在裏面加愛情元素嗎?——那倒不如,讓它更純粹。」
夏于喬:母女吵架不是這樣吵
林書宇說,疫後的電影圈比之前更困難,一直找不到願意的投資人,「籌款籌了很久,一直都找不到願意投資的人。對任何電影來說,環境都是越來越困難。今年台灣的電影圈也受到了打擊,因為《鬼才之道》在台灣上映,大家事先都認為那品質、卡士的電影,票房應該非常好⋯⋯如果一模一樣的電影在前幾年上映,它一定能在台灣破億,如今目標也是要破億的電影,卻直到前天才剛過六千萬。」(編按:電影預算8,000萬台幣,票房最終收6,026萬。)
你會怎麼解釋這票房冷鋒?「我解釋不了啊,我能解釋的話我就不做導演,去做老闆了。我唯一的解釋,就是接下來只會越來越困難,然後某一些類型電影才能吸引觀眾走進戲院,去追求那種Sensationalism(煽情), 或者是追求一個甚麼東西。」
《小雁與吳愛麗》故事寫小雁為了飽受家暴的母親,甘願刀殺父親,但出獄後發現母親結識了新男友,竟然是當地惡霸。半誘半迫經營雜貨店的母親賣假刮刮樂,新男友又對她施以暴力。女兒為了受盡家暴的母親殺人,而母親竟逃不開這條苦路,二人天天吵架。同時,有一天一位自稱是父親情婦的女人,帶着孩子前來,說想找小雁替她照顧孩子幾天,然後把他丟下就不顧而去。小雁有天受不了,離開母親,自己生活。另一邊廂,一個名叫Allie的女子,到了社區學院上戲劇班,找到了情緒出口。小雁與Allie有何關係?吳愛麗到底又是誰?由夏于喬、楊貴媚演母女的這齣戲,劇情涉及家暴,更重點是寫母女之間那種糾纏不清的家庭羈絆。女兒盡力擺脫母親,但越走越發覺與她相像。一個男人,怎麼會編寫這個故事?
「一開始是我老婆(夏于喬)說想要演母女的故事,我也有一點害怕。我如何能寫那些真實的女兒跟媽媽們?我監製的電影《美國女孩》,阮鳳儀(導演)就是在寫她跟他媽媽不停在家裏吵架,我覺得吵架這件事情本來很難排。我知道我寫不到,所以我加入了所謂『鏡像』和『身份』,講另一種母女的故事。」
「女導演在講母女的時候,會以很真實的拍攝方式反映一對母女的狀態。而我可以不管她們的身份,或者是利用名字、鏡像去告訴觀眾,母親和女兒其實就是一面鏡子。 」及後他把劇本交給演員,真實地面對他們的疑問,修正它,讓它更完整,「大部分改的是台詞,例如第一稿我太太便指出戲中吵架場景的問題:『這是甚麼?太理性了吧!為甚麼她這一句回那一句?誰吵架是這個樣子啊?吵架時根本沒有人會在回應對方的話,吵架就是各自要說出各自想要說的話!那才是女兒跟媽媽的吵架啊。』」
能拍的時候繼續拍
疫情真的有改變電影觀眾的習慣嗎?林書宇說:「當然有啊!大家選擇去看的東西不一樣了,或是選擇的原因都不一樣了。而且好像不只是台灣,香港是不是也是這樣?我朋友跟我,年輕人進戲院看動漫、卡通,這類電影都賣得很好。」他說,台灣現在也沒有甚麼大明星夠號召力,「說很知名的女演員, 大家說王淨很不錯啊,但《鬼才之道》還是沒賣啊! 但是《排球少年》電影版就破了幾個億(按:2.65億台幣)!真的,動漫在台灣,就是現在年輕人會集體去戲院一起看的東西。」
他拍片多年,從新晉導演變成了中生代,回頭看台灣這十多年來電影業的變化,一切都變得不一樣;如今年輕導演的心態和目標,也跟他們這一代有所不同,「整體的追求不一樣了。我聽到聞天祥老師講到,他觀察我這個時代的導演們,受到的電影洗禮、影響,使侯孝賢、楊德昌、蔡明亮成為我們心中的殿堂導演。因此我們在創作的時候,就會覺得那些導演是自己的目標,拍電影都想要去康城影展。聞老師說,現在的年輕人其實沒有這種追求,他們想要成為程偉豪(《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拍商業片!他們比較想做殷振豪(《當男人戀愛時》)、九把刀。這是新時代導演們的一種追求。」
他說:「你做像《小雁與吳愛麗》這種片,當然會越來越困難,同時投資方也不想要投資。這就是時代嘛,我不是甚麼學者,只能在還能拍的時候,繼續拍下去。」
撰文、攝影:何兆彬
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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