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樂觀,我都挺討厭樂觀或者正面那一類的東西——說得太輕易了。」—— 演員柯煒林
電影《大濛》裡的趙公道,是一個你以為會滿懷怨憤的人。
1950年代,台灣白色恐怖。退伍外省老兵踩三輪車維生,坐了廿年冤獄。這樣的人設,換了任何一位演員,大概都會往壓抑、沉痛、控訴的方向演。但柯煒林給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質感——麻繩的粗中見細、靱柔並重。這種很「地」的「雲淡風輕」,我對上一次在余華的《活着》裡徐福貴的身上見過。
去年,上帝寫了個更難演的劇本給柯煒林,34歲正在發光的他發現了肺腺癌四期,與病魔開展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先談他演活的角色,再聊人生劇本中他身心的變化。
「趙公道對我來說是很透明的,他講的是什麼就什麼,不倔就真是不倔,要發爛渣就發爛渣。」柯煒林說,為了這個角色他大包圍地做足功課。「他是麻繩,你捉住一些粗麻繩的感覺。」
麻繩粗糙、扎手,卻有韌性;不矯飾,不修邊幅,坦蕩得近乎透明。這形容不僅屬於趙公道,也屬於柯煒林自己。
粗中見細 靱柔並重
這位憑《大濛》曾角逐第62屆金馬獎影帝的香港演員,戲裡夾雜廣東話、國語、外省話,戲外則隨口爆粗,笑說廣東話粗口博大精深。他視黃霑的《不文集》為圭臬,自謙學不到霑叔文氣的半條皮毛,「我就只好學講髒話」。訪問前他先拋下一句:「沒有東西會offend(冒犯)到我的,你放心!」好一個趙公道化身的柯煒林。
但麻繩粗中有細。柯煒林的細膩,藏在對文字的偏執裡。
柯煒林回憶,因《濁水漂流》的演出被導演陳玉勳看中的他,被《大濛》的劇本深深打動。「首先是它的故事很好,第二個就是它的字裡行間,你看到編導的誠懇和溫柔,你看到他說故事的技巧,字裡行間我感受到他的誠懇。」柯煒林娓娓道來:「我本身很喜歡看字,特別是中文字,因為中文字很美。」
他興奮地舉例,甲骨文的「承」字是兩隻手託著一個人,「承託的『承』字,就是這個意思」。他看劇本,着重的不是功能性結構、主角有多少發揮,而是字裡行間的赤誠與溫柔。「我看到那個人的性格,是怎樣寫出來的。」因為感受到導演文字的溫度,他讀畢劇本眼眶濕潤,馬上致電經理人:「接,我們要接。」
由零開始的白色恐怖
很多人認為,《大濛》是21世紀的《悲情城市》。
兩者都以小人物貫穿大時代,說白色恐怖下荒謬社會中掙扎求存的人。後者的主視覺來自梁朝偉飾演的啞巴,無語問蒼天;前者以更柔弱的15歲女孩阿月作時代的目擊者,她為了找被槍斃哥哥的屍體的經歷,帶出小人物在時代變遷與白霧濃罩下的命運,更具柔性訴求。
角色名字如趙公道、劉念雲都有意思。《大濛》戲名本身就更有雙重寓意,既意喻時代的陰霾如霧;更憶念那些在歷史長河中成不了雲,只能成為白霧的小水滴。
作為香港人,柯煒林對台灣白色恐怖的歷史「略略聽聞過」,但為了趙公道,他從零開始考究。走進景美人權博物館,親眼見過監獄房間、死難者名字,「都害怕的」。他讀文獻、聽導演解說,一點一滴建構那個回不去的年代。
語言是另一道難關。柯煒林本身國語不錯,卻要刻意「弄歪」——不捲舌,把標準變成不標準。「對我來說是很不習慣的,重新學一個新的東西。」他找到一個模式:所有捲舌音都不捲,「但其實都有瑕疵的,只不過大家看不到,我自己知道。」

掐住自己頸項的力
拍攝《大濛》壓力不輕,柯煒林回憶每天都怕自己做不好。不是一般的緊張,而是感到「掐到自己的頸呼吸不了」的窒息感。他說:「我真的很不想自己有不好的表現,我很不喜歡,所以掐到自己有點辛苦。」
壓力不只來自演員的專業自覺。他看著身邊每一位工作人員——導演、監製、美術、燈光、攝影——全部拼盡全力。他覺得這部戲對台灣很重要,所以不能辜負。後來在金馬獎期間看後製,他忍不住哭了。「唉呀,都幾辛苦㗎。」但那時候不覺得,只是去衝,有情緒就來,來就去。
導演在社交平台寫下:「柯煒林是真的很用力地演,每個take都……」他苦等良久,因為導演每個演員都會點名寫。看到那句話的那一刻,他又眼泛淚光:「原來我這樣用這個掐死自己的力去做這套戲,是導演有看到的,我覺得太好了。」
坦蕩說病 拒絕「被樂觀」
訪問下半場,話題轉到柯煒林去年發現肺腺癌四期的人生劇變。但柯煒林談病情,像談天氣。
「有藥吃,就是希望可以令到你有好的生活質素。」他每五至六星期見醫生一次,不看那些嚇人的數據。工作是他生活質素的一部分,他是香港人,香港人就喜歡工作。被問到病了之後是否更豁達、更想接不同角色,他說不特別會。「接角色不關我病的事」,只看身體狀況,劇本好就接。
坦率的他當然也經歷過年輕病者由不相信到不肯接受的階段,他拒絕被貼上「樂觀」或「正面」的標籤。「我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樂觀,我都挺討厭樂觀或者正面那一類的東西——太輕易了。」他回憶,曾經崩潰哭泣、不知所措、不想見人——都是真實的。「你需要用很多不同的方法去安定自己。」他不想給人一種「因為樂觀所以OK」的廉價敘事邏輯。
「可以做便做,想做便做,不想做便不做,但我樂觀正面。有時間有空間,我便可以慢慢跟你說:『我不喜歡這樣說,我不喜歡聽。』 但如果我沒有時間,有匆匆一別的人跟你說,便說多謝。」
作為I人,柯煒林感謝所有人的關心,卻坦言曾「扭曲過一段時間」,因為不懂得怎樣處理被高度關注。「你問我樂觀不樂觀?我都真的好撚柒鳩想多謝大家!不是說笑,對不起在下詞窮。」柯煒林坦白得有點激動,聲音微微顫抖。
「有時候我不知道怎樣去回應大家對我的關心,因為受寵若驚。我沒有想過原來有這麼多人認識,亦不知原來這麼多人願意在我跌倒時衝過來接我,還有很多人在後面擔心我。這些人全部我不認識的,但他們認識我。這件事是令我有種『發生什麼事?』的感覺。我曾扭曲過一段時間,因為我不懂得怎樣處理這種被高度關注,我心裡有很多東西在糾結。」柯煒林說,他現在可以很從容、很禮貌地應對大家。「因為我媽媽爸爸教得我好。」
坦蕩如他感性的說,若非因為愛《大濛》,他大概不會主動見人、宣傳,但也不忘安撫聽者。「我剛才不是offend你,我只是說真話。」
柯煒林說,很希望時間全部都是自己,按自己的意願去做每件事。「但這個世界不是這樣的,你需要跟別人溝通。」柯煒林喜歡獨處,在台灣拍戲的日子,他說試過從台南踩單車兩個多小時到新營,特別喜歡閒逛最草根的街市,找滷味吃。「我也喜歡坐地鐵和巴士,有段時間太忙我才坐Uber。」他說慶幸自己有選擇。「我家的教育向來如此,現在擁有的東西,都是我們一家努力拼搏回來的。」

在經典中安放自己
病後的日子,柯煒林說開始讀《易經》、《金剛經》、《道德經》。不是因為突然皈依,也不是為了尋找一個答案。他說,只是想思考人生。這三本經典,一本講變化,一本講空性,一本講自然。加起來,恰恰是一套面對無常的語言。他沒有刻意向人宣講,也沒有把它們當作心靈雞湯——那是他最討厭的輕率。他只是讀,像他看劇本那樣,看字裡行間的誠懇。在化療與標靶藥的間隙,在每五、六星期見醫生一次的循環裡,這些古老的文字給了他一種不喧嘩的安定。
「我很感謝,很感謝,很感謝每一位。」他重申要感恩,卻從不說「我很好」。因為不好也是真實的一部分。讀經典,不是為了變好,而是為了如實看見。
他不美化自己,也不美化疾病。
活得放蕩的人多,但活得坦蕩的人少。在一個充滿修辭與粉飾的時代,柯煒林選擇不包裝,不煽情,不輕易樂觀。他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然後感謝。正如《大濛》的趙公道——坐了廿年牢,說起來雲淡風輕。那不是遺忘,而是把傷痕活成了質感。
*原汁原味《大濛》明天(周四起)香港上映。
撰文:#鄭天儀
拍攝:K.Ma 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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