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巴洛克音樂從Bruno Moretti改編的Monteverdi樂章中奏起,一束光精準地落在Roberto Bolle身上。這位意大利Teatro alla Scala的唯二明星舞者(Principal Dancer Étoile),以雕塑般的肌肉線條和優雅的芭蕾舞蹈,道出意大利藝術家卡拉瓦喬(Caravaggio)的一生起伏。

Roberto Bolle《Caravaggio》

卡拉瓦喬(1571-1610)的性格放蕩不羈、暴力成性,更因殺人而被迫流亡多地。38歲那年,他攜數件新作北上,試圖獲得教宗赦免,但卻突然離世。死因和遺骸下落至今成謎。

他的風格為巴洛克時期的藝術帶來革命性改變。他以「明暗對照法」(chiaroscuro)中的強烈光暗對比塑造立體效果,再以極致寫實、高度戲劇化的畫風,令作品表現出濃厚的情感張力。

編舞Mauro Bigonzetti無意直接平鋪直述講其一生,分為兩幕抽象地描寫他的心路歷程。第一幕以碎片式的回憶,試圖刻畫卡拉瓦喬一生的輪廓。第二幕則聚焦他的藝術世界及成就。不是一部容易「看懂」的舞作,若期待看到各種名畫場景再現,或「鬥舞式」街頭毆鬥,恐怕會失望。Bigonzetti的處理是更內化的,舞者們的服裝近乎赤裸,盡顯身體的雕塑美感。將畫家描繪的身體張力外化為重複的肢體纏結與光影追逐。

第一幕中,卡拉瓦喬(Bolle飾)與他的情人兼模特兒,兩位年輕男子與一位女子舞動,同時與三位象徵他生命與繪畫中關鍵元素的女子展開意象上的對話,當中包括光(Maria Khoreva飾)、暗(Anastasia Matvienko飾)與美(Ekaterine Surmava飾)。與Khoreva的雙人舞明亮璀璨,與Matvienko的則相對陰沉,兩者之間穿插着其他群舞員的舞蹈襯托,將羅馬街頭活現眼前。

舞台設計更巧妙地呼應卡拉瓦喬畫作中的細節。第一幕結束時,一幅巨大的血紅色布幔在舞台上展開,並有一個巨大的金色畫框懸掛於舞台上空。最後卡拉瓦喬倒下的身影彷彿呼應他生前種種暴力行徑,和暗示着他的死亡。而「畫布」除了在當時是神聖的「聖殿」,也是綑綁了他一生的「牢籠」。

Roberto Bolle《Caravaggio》

第二幕,卡拉瓦喬作品中的形象逐一浮現。Bolle與三位女舞者之外,還有兩位男舞者加入,帶來一系列群舞,靈感源自《The Entombment of Christ》、《Judith Beheading Holofernes》等名畫。燈光設計師巧妙運用光暗對比,讓舞者的身體從黑暗中驟然浮現,重現卡拉瓦喬的招牌風格。

第二幕的抽象處理對部分觀眾可能略顯沉悶,編舞甚至偶爾陷入重複。但不得不說整體舞技還是相當在線,種種「一字馬」線條穩定精準、群舞齊整、甚至有女舞者在男舞者膝頭上跳舞的情節,精彩絕倫。

Bolle已半百,對舞者來說已是「高齡」,在舞台上展現如此極致的技術與藝術,身體完全沒有老去的痕跡。飛躍後單腳擎立,穩如磐石,落地時溫柔恬靜。每一段獨舞都像一幅流動的油畫,將卡拉瓦喬筆下那些扭轉的形體、戲劇性的姿態,化為舞台上的流動雕塑。

卡拉瓦喬愛從街頭底層找來模特,摒棄文藝復興以來追求理想美的傳統,展現聖徒最真實、甚至粗獷的面貌。Bolle的詮釋,恰恰捕捉了這種既神聖又世俗的矛盾,他既是畫家,也是殺人犯。是天才,也是罪人。

Roberto Bolle《Caravaggio》

飾演「光」的Maria Khoreva,以極致的柔韌和輕盈,演繹了光明中那份脆弱與純淨。她在Bolle身上翻騰、纏繞,身體如折疊般彎曲,彷彿要將自己嵌入畫家的筆觸之中。這位Mariinsky Ballet的第一獨舞,此前曾兩度來港演出,但比起過去的古典芭蕾演出,這次情感展現更濃烈、更親密。看來離榮升首席舞者指日可待。

而代表「暗」的Anastasia Matvienko,則以更為厚重、充滿吞噬性的能量,呈現陰影的壓迫與誘惑。當Bolle與她共舞時,如鏡像般的雙人舞既像與自我對峙,又像與宿命糾纏,令人想起卡拉瓦喬晚期作品《David with the Head of Goliath》中,畫家將自己畫成被斬首的巨人,勝利者與罪人,彷彿只是一線之差。

舞者們用肉身的極限向我們展示了另一種形式的「明暗對照法」,在光影的美學之外,還有創作者永恆的掙扎與磨礪。這或許正是舞劇留給我們最深的回響。真正的藝術,從來不只是技巧的完美,更是生命在黑暗與光明之間的掙扎求存。

撰文:三一子
圖片來源:香港藝術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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