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訶夫的精神挺適合現在,我們要笑看自己的人生,即使人生有時是無奈和荒誕,但我們也要用喜劇的精神,去面對我們的新生活。」──陳瑞如

在「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的工作室裏,這夜接連排練了兩幕劇,一幕源自契訶夫《櫻桃園》,另一幕出自導演和演員們的編作劇情,時代落於當下的香港──兩個不同的時空,忽然在這細小的排練室裡交錯。

導演陳恆輝、演員陳瑞如和林啟源圍着小方桌坐下來,在排練前率先聊起戲劇內外的故事,侃侃由《櫻桃園》談到現在的香港,背後朗然若揭的,是他們對劇本和角色的透切思考。

由《櫻桃園》到愛麗絲劇場的《櫻桃園實驗》,相隔一個多世紀的俄國與香港,同樣立於新舊社會交替之間,場景和時代卻進一步擴大了,經典與編作劇情相互交織。而在這其中,一種探問始終不變:在這變化迅速的世界裡,我們該如何自處?

「有句說話是:『每個人都有座斷背山』,其實每個人都有一個櫻桃園。」《櫻桃園實驗》導演陳恆輝說。「它可能是一架雪糕車,可能是一間酒樓,可能是街尾常去的、有天突然結業的戲院──那個可以就是你的櫻桃園。我們就想將這個感覺帶給大家,實驗一下,大家會不會也想起自己的櫻桃園?當這個櫻桃園消失的時候,你會悲哀,還是重新振作,去找一個新的櫻桃園,甚至自己種一個新的櫻桃園出來?」

櫻桃園實驗
《櫻桃園實驗》導演 陳恆輝

充滿個人故事的戲中戲

《櫻桃園》是契訶夫的最後一個劇本,探討農奴解快後的社會變遷,首演後不到六個月,契訶夫就死於結核病,但在死亡跟前,他始終堅持:《櫻桃園》是一部喜劇。

面對荒誕的現實,卻以喜劇視之,契訶夫的人生態度,令劇中演員陳瑞如感受甚深:「當你看到一些荒謬、無奈的生活時,往往喜感就會出現了,這個就是我們的人生。」

飾演娜寶娃/Rebecca的她,與劇中其他演員一樣,身兼兩個身份,因《櫻桃園實驗》以戲中戲的方式,講述在一間即將拆卸的學校裏,一群舊生回母校排練契訶夫的《櫻桃園》,作為送別母校的特別演出。他們把契訶夫的劇本撕碎,再從碎片中拼貼出自己的生命風景。《櫻桃園實驗》以編作劇的方式進行,貫徹着「愛麗絲劇場實驗室」過往的戲劇實驗精神,由導演跟演員一起圍繞着同一課題與劇本,並透過工作坊、即興創作等,慢慢塑造出一個個有生命力的角色,共同建構出演出的版本。

「這是一個大挑戰。」在《櫻桃園實驗》之中,演員不僅單純地演繹一個角色,更要參與編作,自行塑造其角色的性格與故事。這讓陳瑞如不禁嘆道:「我需要放很多自己真實的情感進去,讓她變成一個有生命的角色,因此那個人物對我來說是比較親近一點的。」

陳瑞如認為,契訶夫的劇本著重真實的情感,所以作為演員,在投入之餘也必須相信角色,甚至要能看見角色在面前活生生地出現。曾為貴族的娜寶娃,享受過奢華生活,直至農奴解放後忽然迎來了沒落,她對於「櫻桃園」的執戀,源於此地象徵了她的青春、過去與快樂,「為甚麼這個劇本這麼重要呢?就是有些人面對過往很幸福、很美好的生活,但我們要跟它say goodbye了。有些事情令人依依不捨,但契訶夫劇中特別的地方就是,這些人雖然捨不得,但也要繼續面對,繼續生活,繼續走下去。」

由同一演員身兼的兩個角色在戲內相互對照,就好像林啟源在戲中飾演商人洛百謙,在農奴解放後力爭上游;他的另一身分Robert亦同是商人,面對更多現代社會中的爾虞我詐,後者在林啟源的塑造中,性格亦較多疑。「我在Robert這個編作的角色上,也投放了很多自己的東西進去。」林啟源由他的中學時期說起:「他的背景是他曾進戲劇組,這正正呼應了我中學時的經歷。當我撰寫他的人物小傳時,突然間發現,其實我也是從那一刻開始熱愛戲劇的,當然我和他走的路很不一樣。」

剛從母校教完班趕來的他,不其然提到了自身的感悟:「回顧自己曾待過的地方,我發現青春不僅是回憶,它是也滋養着你、讓你成為『你』的一個過程。當你再回頭看看這個地方,就有一種不同的體會。正如他們(戲中角色)現在回來排練一部《櫻桃園》,是一個回饋也好、一個情感上需要的出口也好,也是我很有共鳴的一個地方。」

櫻桃園實驗
《櫻桃園實驗》演員 陳瑞如(右)、林啟源(左)與導演 陳恆輝(中)

在事物一再消失的時代

《櫻桃園實驗》之中,處處充斥着導演、乃至演員自身生活的影子。

時間一跳,由這部劇的萌芽開始說起,前年玫瑰崗學校宣佈停辦,作為校友的陳恆輝當時正在思考新劇內容,這兩件事情置於面前時,不經意就理出了一條脈絡:「一個『玫瑰』,一個『櫻桃』,兩者都是即將消失的東西,於是我就想,可不可以把它們放在一起呢?」

由此引伸,戲中一群源自不同界別、年齡的舊生,因為中學曾參與的戲劇組,冥冥之中又走在了一起,排一部名為《櫻桃園》的劇。「在戲裏也好,我自己也好,這代表了大家的青春。所以為甚麼會將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就是想帶來一種跟契訶夫的對話。」他形容,此劇以後設的框架呈現,演出內容亦由他跟演員合作構思:「就好像火鍋一樣,有個湯底,然後大家各自加上不同的菜式,那就形成一窩很好吃的火鍋。」

對於演員來說,「櫻桃園」所象徵的美好年華,同樣令人眷戀而唏噓。編作的過程中,陳瑞如開始思考屬於自身的「櫻桃園」:「回顧的時候,『櫻桃園』好像象徵了現實香港中的某一些人物,以及我們正在面對的事情。近來我在想,身邊很多美好的、小時候曾有的東西都不見了,像是一些小店沒有了,一些食物──像我家附近的白糖糕、砵仔糕沒有了,戲院也沒有了。很多我們小時候曾覺得最好的東西都沒有了,生活模式也有所不同,我們要重新去適應的時候,好像面對另一番景象,但我還是要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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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訶夫筆下的兩面

契訶夫筆下的《櫻桃園》,更觸動陳瑞如的地方,是當中沒有絕對的壞人:「為甚麼我們是『人』?就因為我們好壞參半,我們既有好的一面,也有陰暗面,就是這樣才算為『人』。契訶夫的人物,你能活生生地看到他的兩面。」她談起娜寶娃時,對後者的揮霍、不切實際的追求不無質問,同時卻說:「但是她需要這樣走,因為這是她的選擇,她不走的話就不會知道。人就是這樣,你明知道不對的事情,但就是不得不做。其實每個人都如是,只是在契訶夫的戲中,能夠看到眾生的不同面貌,可能你也會看到其中一個你自己在裏面。」

林啟源同樣讚嘆:「劇作家在百多前年寫的東西,在一百年過後,竟然仍會使我有所共鳴。你會對那種跨越時空的時代性感到很好奇,好像跟契訶夫當年有一種設身處地的感覺。而這些人不是甚麼大人物,他只是一些很普通、平常會看到的人,現在來到香港其實你都會看到。」對他而言,娜寶娃的掙扎、洛百謙面對的困難,其實至今仍存,人們問着同樣的問題,也同樣憧憬未來:「宏觀地看時代洪流的流逝,我想無論新時代、舊時代,也沒有說是對還是錯,而是時間不斷流逝時,這些事情都必然發生,或者它應該要發生。」

陳恆輝笑言,自己讀演藝學院的時候偏愛形式主義,因此很怕讀到契訶夫的纍纍對白,然而當時學習劇本分析時,《櫻桃園》的故事卻藏在了他的記憶深處,「直到逐漸長大,除了經歷了得意,也經歷了失意與挫折,這時再看契訶夫的時候,你又開始明白他在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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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園》是一部喜劇」

「契訶夫曾經說過,這部戲不可以太過感傷。」陳恆輝一再強調。

契訶夫在病中撰寫《櫻桃園》,首演後半年,便以44歲之齡英年早逝。撰寫此劇時,他在寫給妻子的信中,四次提到《櫻桃園》是一部喜劇。

「他可以在病痛裏面,繼續笑着去寫這個他覺得是喜劇的劇本,你會看到他對人生,或者對人,某程度上是愛,就因為愛才能寫出這些作品。」陳瑞如續說:「我們也找了很多喜劇元素放進去,因為通常你看到一些很荒誕的事物時,喜感就出現了。我們覺得『可笑』和『搞笑』是兩回事,『搞笑』就是引你發笑,而我們想做到的是一種『可笑』,讓你看到深層上原來有一個訊息在其中,而令你回心微笑。」

以喜劇形式出演,對「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的團隊而言並不陌生,早在載譽重演的《老婦還鄉記》中,他們已有過荒誕喜劇的嘗試。來到這一次演出,陳恆輝透露,舞台將會保留極簡風格,從而為導演、演員與觀眾帶來更大的思考空間,將焦點放回演員的演出之上。而陳恆輝導演以往劇中的標誌性白面妝容,亦將延續至此劇,將人物的內心加以外露,亦為演員帶來不一樣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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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的意義

由《櫻桃園》到《櫻桃園實驗》,對於導演與演員來說,最終的「實驗」一詞,各有不同意味──例如陳瑞如最渴望實驗的是,在事情不斷變化的生活中,如何繼續走下去:「這是近年每一個人都在面對的事情。你覺得集以為常的東西,已經不再集以為常了。」林啟源眼中的「實驗」則圍繞着劇本的跨時代性:「究竟1904年的劇本,對於現在2025年的香港,會不會有一種令人產生共鳴的地方?觀眾能不能夠透過過去,審視現在的自己,從而積極面對將來?」

身為導演的陳恆輝想了想,徐徐說道:「如果說實驗甚麼,我想就是實驗一下,究竟現在於香港做契訶夫的戲賣座率有多少?實驗我們這班年輕的演員,能不能創作出一套實驗性高一點的戲,吸引一些老前輩來看?實驗這部戲可不可以勾起觀眾們自己的櫻桃園情意結?而在這個情意之下,他們怎樣思考人生?也這是一種實驗。」

編作的過程隨着排練而不斷往前推展,一如訪問前幾天,演員才剛為角色寫下人物小傳,陳恆輝說,「昨天再看他們排練,那戲又再實了一點。」角色的背景、故事、情感與值價觀,彷彿與演員和創作並行,在現實世界中持續孕生。

櫻桃園實驗
《櫻桃園實驗》一眾演員

《櫻桃園實驗》

日期及時間:
2025年5月2日(五)晚上8時
2025年5月3日(六)下午3時及晚上8時
2025年5月4日(日)下午3時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粵語演出
HK$380
購票:https://tinyurl.com/2xn2u6s6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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