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一藝術家難以代表這座城市的複雜性；群展能呈現世代、媒介、觀念的差異，甚至衝突，這才是真實的香港故事。」——藝發局副主席楊偉誠
被譽為「藝術界奧斯卡」的威尼斯雙年展，2026年將迎來第61屆盛事。香港自2001年首度參展外圍展以來，歷經藝發局主導、M+協作的模式，明年首度轉由藝發局與香港藝術館聯手策劃，更一改過往委約單一藝術家的傳統，轉向「海選」逾200位本地藝術家當中約30位，以群展形式向國際呈現香港藝術的多元面貌，也不會邀請客席策展人。
這一變革背後有何考量？《文化者》對話兩大機構負責人，包括藝發局副主席楊偉誠、香港藝術館總館長莫家詠，剖析香港館的轉型與野心。
M+六度合作告一段落 藝術館激發「香港特色」
2012年起，M+團隊接手香港館策展，十多年間將香港藝術推向國際。問及此次轉換合作方的原因，藝發局副主席楊偉誠強調「並非否定過往成果」，而是希望透過藝術館碰撞思維：「M+是優秀的團隊，但香港藝術生態在變化，藝術館近年培養了新一代創作者，累積了豐富資源。我們需要新的策展視角，讓國際看到香港當下的創造力。」
香港藝術館總館長莫家詠補充，此次合作將發揮藝術館的在地優勢：「我們熟悉本土藝術家的脈絡，能更靈活地串聯院校、機構資源。雙年展不僅是威尼斯的舞台，更是香港藝術生態的縮影。」
「提名制」擴大參與 兩地展覽互為呼應
有別於過往直接委約藝術家，本屆將採用「提名制」：由香港各大藝術院校、藝發局、西九文化區等機構推薦人選，首輪從逾200位提名者中篩選約50位，再經評審小組選出約30位參展。莫家詠透露，評審標準包括「作品的原創性、香港特色、國際對話潛力」，而最終威尼斯展出的藝術家人數將依作品體量調整。
更特別的安排是，2026年將同步舉辦兩個展覽——明年的「香港盛匯超級三月」期間，於藝術館舉辦展覽，為訪港的各界人士展示當下香港藝術的特色，與5月威尼斯雙年展香港館。兩者功能統一為：「呈現當下香港藝術面貌」，但側重不同：香港展將納入更多藝術家，威尼斯展則因場地限制精選代表作。莫家詠解釋這是一條完整的鏈條，讓本地觀眾先見證創作，國際舞台再放大聲量。
不設框架的「香港性」：多元、碰撞、自由
何謂「香港特色」？楊偉誠「拒絕定義」：「香港藝術家的魅力在於不被框架。他們的作品可能融合中西、新舊，或反映城市生存狀態——這種混雜性本身就是香港的DNA。」
莫家詠以藝術館近年展覽為例：「國際觀眾常驚嘆於我們的多元，例如傳統水墨與數碼裝置的並置，這次雙年展希望捕捉這種流動的能量。」
對於為何捨棄過往單人展模式，楊偉誠指出「群展更貼合香港生態」：「單一藝術家難以代表這座城市的複雜性。群展能呈現世代、媒介、觀念的差異，甚至衝突，這才是真實的香港故事。」他亦強調，展覽並非「命題作文」，藝術家可自由提交三年內舊作或新提案，策展團隊將根據作品特性設計敘事。
商界贊助、場地限制的突破
過往香港館預算數以百萬港元計，此次規模擴大，資源從何而來？楊偉誠坦言「正積極尋求商界支持」，但未透露具體金額。對於威尼斯展場空間較小的疑慮，他笑稱「好策展不受限於面積」：「香港館位於主場館入口必經之路，位置極佳。重點是如何用作品創造記憶點。」
被問及會否納入海外港裔藝術家，莫家詠表示提名「不限居住地」：「我們看重的是藝術家與香港的連結，而非護照上的地址。」但她也強調，提名機構多傾向推薦活躍於本地的創作者，這或許間接影響名單構成。
未來方向：從「國際化」到「再本土化」？
近年國際雙年展愈發關注地緣政治與離散敘事，香港館的定位如何與之對話？楊偉誠認為「不必刻意迎合趨勢」：「香港本就是中外文化的交匯點，我們的藝術家天然具備跨域視野。與其糾結『代表什麼』，不如讓作品自己說話。」
莫家詠則期待展覽能呈現「十分香港」的特色：「香港是一個很獨特的城市，外地朋友都會覺得只會在香港才找到這種獨特和多元之處。只會在這兒找到新和舊、中和西之間最好的元素、碰撞和火花。」
隨著提名程序啟動，最終名單將於今年七、八月公佈。這場實驗能否成功，2026年威尼斯見分曉。
撰文：鄭天儀
攝影：鄭思珩
威尼斯雙年展香港外圍展爭議事件簿（2001–2026）：
威尼斯雙年展作為全球最重要的藝術盛事之一，香港自2001年以「外圍展」（Collateral Event）形式參與，由藝術發展局（藝發局）主導策展。然而，其運作模式屢次引發爭議，從法律訴訟到機構角力，折射出香港藝術生態。
- 2001年：香港首次參與威尼斯雙年展外圍展，由藝發局直接邀請策展人及藝術家參展，未經公開程序。
- 2003年落選策展人指控藝發局在招標文件中標明展場面積與「前一屆相同」，但實際獲分配的威尼斯場地較小，卻未及時通知申請者，導致其提案因空間規劃不符而落選。
- 2012: M+接手與「黑箱作業」風波
- 2012年6月，藝發局與西九文化區M+突然聯合宣布，由M+行政總監李立偉（Lars Nittve）擔任2013年香港館總策展人，且取消公開招標，改由M+內部委約。此舉引發藝術界強烈反彈，9位藝術家發起聯署，質疑決策過程缺乏透明，且M+作為新機構（當時尚未建成）憑何主導香港代表權。
- 2013–2022：M+主導下的「去在地化」爭議
- 藝術家選擇爭議：多屆聚焦「已成名」藝術家（如2015年曾建華、2019年謝淑妮），被指忽略新銳創作者。策展論述的「國際化」偏頗：展覽主題多強調「全球議題」（如移民、科技），淡化香港本土脈絡，被批「迎合西方策展語境」。
- 2026年轉折：藝發局與藝術館聯手，群展模式的挑戰
- 經歷M+時代的爭議，2026年香港館改由藝發局與香港藝術館合作，並首推「群展」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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