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吃得好,但看手機上傻X說好的就吃,人就完了。」──舒國治
今年書展的年度主題是「飲食文化 • 未來生活」,請來的作家中,有來自台灣的舒國治。舒國治曾寫過幾本關於台北小吃的書,後被追捧成「小吃教主」。一直以來,舒國治都被台灣文壇形容為最會過日子的奇人。他寫吃寫旅遊,但文章傳遞的從來不是主流意義下的價值。
舒哥是出了名的窮人,他不談名店,最喜歡民間小吃,他愛「發現」,如他說:「我喜歡目測。像老虎一樣,老虎在叢林裡頭,牠會目測自己今天會抓到甚麼動物,老虎吃得很少,有一點像修行一樣。」
「目測」需要靠自己尋味,不必聽食評說甚麼就吃甚麼,舒國治說,如果聽手機上說「好」的就去吃,人就完了。

「(年輕人)躺平,我覺得也可以呀!」
梁文道曾形容,舒國治是被台灣文壇公認為最會過日子的奇人(以及窮人)。後者在七十年代曾寫一篇《村人遇難記》,頗受讚賞,前輩們勸他應該好好地寫個二三十篇,結集成兩三本書,變成一個小說家,但是他卻跑了去當兵,當兵回來後寫了本《讀金庸偶得》,別人才發現他原來也是個評論家。之後舒國治又寫劇本,讓楊德昌等電影人以為他會當導演,結果他去了美流浪集》、《台灣重遊》、《理想的下午》、《門外漢的京都》、《台北小吃札記》和《窮中談吃》等書,「成為台灣第一散文高手,甚至還是許多年輕人心目中的生活導師。」
在別人眼裡,舒哥就是個奇人。他不買房,不儲蓄,他的生活就是寫寫字,睡睡覺,到處走走,很愛京都。
舒哥的人生哲學,基本上違反了整個華人儒家傳統文化。幾年前,蔡瀾在書展中被問到怎看年輕人躺平的現象,蔡生想也不想就說:「本來就應該這樣。」舒哥怎麼看?
「如果他家裡頭允許他躺平,或者是他也沒甚麼發展,只好躺平──我的生活中很少碰到這種情形,我也不知道那些人原來是在躺平的,他們躺平了我也看不到,絕對不是因為我那麼老。我(現在)每一秒鐘也不能躺平,因為不允許躺平,我天天還要幹一點活。可是年輕時候我也不大幹活!但那不能叫躺平,就是蹉跎歲月而已!所以躺平,我覺得也可以呀。」
舒哥不上班,不儲蓄,傳說他每年會大概預算下一年要花多少錢,這一年就接多少工作,絕不加班,其餘時間吃喝玩樂。他當然沒買房,因為不願意被房貸綁架自己的快樂,這都是真實的?「大概是這樣子在想,但我不是這樣(做)。第一,我不會這樣去預算;第二,有一些錢要賺也賺不到,那賺不到的為何硬要去想?或者在想怎樣用別的途徑,賺到那一桶金?這些事情在古代很難,你去看一百多年前,很多的小鎮、村莊裡頭,你怎麼樣才會有第一桶金?怎麼樣也不會有的,可是生命還是得往下過嘛。每個人有他的工作,假如是漁樵耕讀,他的工作就是『樵』,即是打柴,打柴能夠賣甚麼錢?」
「自我感覺良好」很悲哀
你曾在書中自許為「懶人」?「假如你看別人,發現自己沒有做他所做的事情;後來你看到那人比我勤勞,那麼這個『懶』就出現了。我一看他比我勤勞,我就知道:我和這個社會很多不一樣的地方。」
「那我為甚麼要『懶』?一定有它的來由。為甚麼這個人,一講話就開始發牢騷,原來他很想跟他爸爸媽媽撒嬌,但不一定有這個機會,所以他就在同事間發作。我們會『懶』,就是小時候很怕去面對學業啊甚麼的,最後就逃避了。『懶』了以後,乾脆把自己的這個狀態標籤起來,使得人家不要再來煩你。他不再要求你,然後你就可以『懶』了。 」你的懶,是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通常要不懶,是因為要做的那件事情有價值。譬如早一點出去擺攤,多賺一點,可能我不覺得這有價值,所以便不去做,那我就可以懶;你要好好把這本書看完,求取功名,但你看不上功名,所以不去讀書,或者你可能(覺得)那太辛苦了。」
你對『懶』的態度是自豪的?「沒有自豪,就是不得已。因為懶沒甚麼值得自豪,假如你自己在那邊自豪,人家都看不起你,那就是自我感覺良好。不必自我感覺良好。自我感覺良好的人,就是現在手機上發文發最多的人,因為別人管不到他,所以他就瞎扯,就算說的沒有道理他還要發。自我感覺良好其實是很悲哀,你很可能會被社會排擠──社會本來不想排擠你,但你太混蛋。(就像)你上了一節地下鐵,在那邊吵吵鬧鬧,所有人後來都會換到別節車廂,『你看吧,他們不敢跟我靠太近!這才是我一個人獨有的頭等艙。』神經病嘛!你常常這樣子,最後會很累,你會很失落。」

餓飯造成自卑感
舒哥寫吃,但他的美食觀,跟主流很不一樣。他說自己之所以喜歡吃,是因為小時候家裡窮。從前,人家泡了一壺很貴的茶,他只喝了一口就不喝了,對方問他怎麼不喝,由於不能說是茶有問題,他只能回答說自己想聊天。
「為甚麼我會學這個?怎麼這麼賊?因為窮,窮會讓你學到這些東西。所以我很愛說『目測』,用眼睛去測。街上有十幾家館子,你要稍微用點耐性,從前面走到後面看。假如到了日本,我不知道它賣甚麼,也不懂他們的語言,那也要用目測。這跟老虎在叢林裡頭一樣,牠會目測今天可以抓到甚麼動物。老虎吃得非常少,有一點像修行。為甚麼『吃』和『窮』有關係?『窮』又和『目測』有關係?因為窮代表你有一種始終不被滿足的慾望,它跟發明蘋果電腦的人(Steve Jobs) 說要『Stay Hungry, Stay Foolish』一樣。」
「這兩個句子,原來來自六十至七十年代編輯Stewart Brand用老式打字機編的一本書,書名叫《Whole Earth Catalogue》 (全球目錄)。這本書把各行各業的學問都找出來。Stewart是一個在荒蕪中想要求知的美國人。同代的一些年輕人,會在那個年代聽民歌,他們到了六十至七十年代,知道嬉皮文化,知道《寂靜的春天》(Silent Spring)這樣子的環保觀念。Steve Jobs很努力去做一個科技人,他懂得這些科技人裡面的邏輯,還要有一點點美學,所以把機器設計得很好。『Stay Hungry, Stay Foolish』就是代表要保持飢餓,保持傻傻的狀態。你要一直去問問題,找到答案。」
舒哥的「目測」,其實很像《孤獨的美食家》裡的主角頭五郎,在街上走走看看,走到那裡,吃到那裡。「日本人看館子,很容易目測。老外西方人看日本,他們不那麼懂,可是他們很享受,因為加上了異國情調。有的時候他們很驚訝,一些(日本人)看起來好像很不當一回事的東西,但怎麼這麼好吃!那就是西方人的角度。」舒哥說,原作漫畫家(久住昌之)知道日本有一些店,做法跟主流不一樣,食物煮出來很有鄉土感或家庭感,對此十分讚賞,於是寫進了漫畫裡,「是不是做菜做得好?不重要。」
他說,這跟目前中港台需要吃名店的風氣不一樣,「喜歡談名店的人很喜歡談蔡瀾。這一、二十年,這樣的華人一下子很多。有時候絕不是說,因為你們在香港工作所以有一點點受不了這個,就算你沒有到香港工作,已經可以受不了。吓?你們現在談名店、談吃,好像在說:我不懂吃,但我有一個手機,我簡直太丟人了,我應該常常發文說我吃了甚麼,告訴你,『看吧!你這個朋友不遜吧。』」
問舒哥怎看媒體對飲食文化的影響,例如這一、二十年出現的海量飲食節目中,廚師常被追捧成明星,「是飲食人出頭的時代了。飲食人各國都有,只是這些年,華人做得更強烈一點,韓國人當然也是。作為亞洲人,他們先天上有多於其他人種的某種傾向,要將它展露出來,就是很怕吃不好。」
這些年主流媒體吹捧世界名廚、十大名店、必吃必去的食店,這都不是舒哥在文字裡推崇的價值觀,「這個『主流』,是某一群人想要的主流。在這些人的後頭,還有像波浪一樣的人潮,關注着不遠處另外的問題。他想要吃得好、想要降低自卑感,慢慢也可以『自豪』。他當然也希望吃得好,不要吃得比鄰居差。鄰居憑甚麼吃得好?因為手機會顯示,他一看,別人到台州去吃了,那我也要!那是因為他的自卑感。」

「錯過」沒關係,因為還有很多的好
自卑感跟吃的關係是甚麼?「不一定非要用這個詞,但是在餓飯的年代,才造就了這些民族,需要不斷回擊:韓國要這樣吃,中國要這樣吃。假如你在瑞士,你吃的不一定好,可是你不會特別去講這個,因為你整個人生的滿足度,沒有在吃上面呱啦呱啦講。你覺得自己地方的肉類養得很好,可是你不需要把豬的處理方法經常掛在嘴邊大聲講。瑞士人不一定吃得好,但他們有很多自己的課題,只是不是圍繞這些。我對他們沒有意見,但是我自己很少這樣,我每天吃,也沒有說要去吃貴重的(食物),因為你不斷去認識更貴重的食物,只會把自己搞得很累。」
他寫的總是家常美味,多年前談到很震撼的一頓飯,就是一行人在武當山腳吃的,才六塊錢人民幣。「這頓飯,大家都吃了兩三碗飯,而且把菜吃光,要再去打一次,因為它都是大灶做出來,所以再打一份給你也沒關係。幾道都是素菜,但材料十分好。」
這就是你的追求?「沒有追求啊。反正就是手邊是甚麼生活,你就是甚麼生活,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必須是這樣,因為你沒能挑選嘛。後來浮出來的那些是你不能要的,你還要避開它!他們講台州的那個(餐廳),如果我還特別跑去,我的好日子就過不好了。(如果)我還一直去追逐那些資訊,那就更麻煩。我天天去關注,生活就不好了;天天關注,就像我太太應該到韓國的某一家店,才能動一點美容(手術),才可以像Blackpink裡面的人一樣漂亮──這樣就完蛋了。」
舒哥的人生慵懶慢活,大半生人最重視的是甚麼,追求甚麼?「確實要吃得好。但是不是吃他們(那種好)?他們那種不叫做好。他們看手機上那幾個傻逼說好的就去吃,那就完了。」一頓飯,怎樣才叫好?「你會有感覺,每一頓飯一看,(就知道)這個我要吃。我們現在採訪到一半,我一看到說,我們等一下先吃這個,這就是我要定義的。因為你過得不好,才會(去)這種地方。你或者會錯過,錯過沒關係,因為你有很多的好,不用怕錯過。」

撰文、攝影: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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