荃灣CHAT六廠的「織浪者:浮遊相聚」展覽剛剛開幕,展出來自台灣、印尼和菲律賓等地八位藝術家作品,同場舉辦香港藝術家謝淑婷(Sara)「種學織文 2025:謝淑婷開放工作室」,創作源頭來自她母校葵涌公立學校,這個藝術計劃迄今創作了十年。

十年不短。Sara創作這系列純屬意外,整個創作緣起於十年前她把工作室搬到葵涌工廈,這裡鄰近她的母校:葵涌公立學校。這座廢校竟然一直還沒拆卸,有天她走了進去,每踏一步就想起了學校和童年的種種。

問Sara,怎麼你的創作都有懷舊情結?她笑笑直言:「我一輩子都是懷舊情結的。」

  • 謝淑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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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版的小學校歌

「2015年,我把工作室搬到葵涌,有天我回到學校去,拾了一塊樹葉,把它變成了陶瓷。」

Sara主要做陶藝創作,她最著名的《衫》以舊衫浸上陶土,燒成陶瓷。踏進母校,她不其然的哼起校歌,唱了一半,想起了歌詞中有「巍峨黌宇」四字,與只一層平房的母校(村校)外貌根本不符,「我翻查資料,在學校紀念堂的瓷相裡找到一位捐款人,輾轉才知道原來母校這校歌是翻版!它把原版培英的校歌裡,『培英』二字改成『葵涌』。瓷相上的捐款人,原來是培英的校長。」將撿來樹葉燒成陶瓷,她聯想到母校的校歌「改編」自培英校歌,與自己舊物燒成陶瓷,概念何其相似。

葵涌公立學校創立於1952年,其時政府批出土地,由村民籌辦村校(小學)。同在1952年,廣州的培英學校被改名為「廣州第八中學」,葵涌公立學校亦於同年成立,「我母校就像在1952年承繼了培英一樣,要了它的一切,連大家校徽也有一隻鷹!」學校位於今天葵涌工業區,但在從前被歸入荃灣區。

好奇心驅使下,她一直在網上找資料,聯絡當年的同學,加入學校群組,也參與了「香·校變奏」的唱校歌計劃。童年記憶裡的人都重聚了在一起,在廢校一同唱當年的校歌。Sara靈感不斷湧現,想到不如做托印,將紀念堂記錄下來。「從前我的作品都是自己一個人做,由此時開始我才跟校友一起做,感覺幾好!我也想將牆上的瓷相記下,因為學校從2007年已成了廢校,沒水沒電,就利用太陽,做藍曬吧!」然後,她又在母校做了自己第一次的Performance(行為藝術),在母校校室裡一張校枱,上面寫滿1234567等數字,將過程拍下來。

「有次小學小息,我很想知道在枱面,由1234開始寫滿數字,會寫到多少數字呢?但我只寫了一半就被告發,被老師制止了。老師怎樣也不讓我寫下去,即使我提出待寫好了,我會把它們擦掉也不許。我很不忿氣。所以,這次終於可以在學校寫校枱了!」她大笑。

  • 謝淑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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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分鐘的時光隧道

問Sara為甚麼那麼想寫校枱,她只是笑。你有輕微強迫症嗎?「我小時候有點自閉,我只是很想試驗,但有人阻止我,便會很唔忿氣。」

她是家中老么,五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對上的四家姐比她大上6年(藝術家謝淑妮)。家人一早上班上課去,大概從3歲起就常被獨留家中,習慣了和自己玩遊戲,造就了做藝術家的性格。Sara知道母校很多校友,畢業後關係親密,同學畢業後亦會與老師保持聯絡,成為好友。但Sara在上課的日子,與同學關係也不特別親密,「同學們就住學校旁的安置區,我住山上的村屋,而且是最裡面的村屋。同學們都住學校附近,本來就是朋友,放了學也在一起玩。」Sara:「返放學要步行15分鐘,馬路常有大車走過,父母不讓我自己走,就得等他們來接放學,但父親常遲到,我就在學校地上撿東西玩,你看展覽的東西,八成都是我童年會玩的!這個發現的過程,後來也激發了我做Artist。」

她對學校的回憶,也沒有其他小朋友的甜密,「老師很封建。事隔多年,做這些作品時,我才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看這件事。以前我常常不服氣,常常認為自己日後會當老師,回來跟他說『這樣當老師是不對的!』。」她大笑。小學畢業她進了另一家中學,學業成績猛進,又當班長,老師都很疼她。到大學讀中大藝術系,更是如魚得水,相比之下,小學根本充滿暗黑回憶。

回憶之中,有家事,還有父親。有天放學那15分鐘路程,父親問女兒若帶一個跟她年紀相仿的男孩回來,與她同住怎樣?後來她發現原來父親一直有外遇,這天外遇對象說不想再養育跟父親所生的孩子了,要他帶走男孩。Sara知道後很唔忿氣,父親來接她放學,牽著她的手過馬路都會被甩開,「當時他一定很受傷害。」她苦笑。

那15分鐘路程,今天被她形容為「時光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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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校夷平建公屋

Sara父親是印尼華僑,母親是馬來西亞華僑,她外公原是惠州客家人,年輕時被賣到馬來西亞做苦力,弟弟被賣到大溪地,如此一別,此生再沒見面了。外公後來在馬來西亞成家後,找女兒給遠在大溪地的弟弟寫家書,遠在大溪地的弟弟也找女兒回信,兩個女兒便成了筆友。Sara的父母年輕時都被送回中國讀書,但讀着讀着,剛好遇上中國火紅的政治運動年代:大躍進。母親感到情勢不妙,想回馬來西亞,但遇着馬來西亞反共,拒絕讓所有到過中國的留學生回國。身為印尼學生的父親,因相同原因滯留香港,二人在華僑組織上認識、相戀、結婚。

父親讀的是中醫,從前與太太在油麻地經營藥房,後來成為藥品經紀及中醫。Sara有三個家姐一個哥哥,在此外遇事件上全都站在母親這一邊,Sara與母親關係也很好。本是印尼華僑的父親,大概感到與兒女疏離,退休後索性搬回印尼居住,Sara:「他回去後還再交了女友!」Sara說父親外形俊俏,一直很有女人緣。只是他大概沒想到,最想親近的女兒們日後都與她十分疏離。

葵涌公立學校建於1952年,1960及1971年代擴建了兩次。當時學校四周工廠聳立,入讀的大都是低下階層,父母皆是荃灣區的農場、酒廠、工廠工人,甚至還有獵會。鄰近居住的小孩,長大了也在附近上班。

到了九十年代,葵涌公立學校開始收生不足,最終在2004年被政府勒令停止收生,2007年停辦,漸漸成了廢校。它四周都是工廈,常引來年輕人在學校塗鴉。2022年政府決定在學校原址改建三座獨立公屋,終於將校址拆卸夷平。Sara與一眾校友,在學校拆卸前回去舉辦了一連串活動,用各種方式記下這村校。她本人用母校做了十年的創作,也終於接近尾聲,今次展出,加上明年再在六廠舉辦一個更大型的展覽以後,將會全部結束。

  • 謝淑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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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輩子都懷舊

是次展覽,有她回到學校,把學校紀念碑和課室地板拓印下來的紀錄,還有展出她小學時期,保留至今的作業簿及作文,上面寫滿的老師紅字,「作文被老師改成咁,我唔忿氣啊,心想長大後要回看自己是否真的寫得這麼差!」她大笑。作文旁放了一個全是碎片的糖果罋,是她回到母校時撿到,展覽期間她將駐留六廠,打算把碎片重組,粘回一個玻璃罋,然後用學校地上的泥土,加上陶土,複製一個新版糖果罋。這是Sara最熟悉的藝術手法。

今次展場,走廊位置放置了好幾張小學書枱連椅子,書枱上放了一本本校簿,其實是紀錄了Sara找母校校友訪問的內容,校枱旁有耳筒,參觀者可一邊閱讀,一邊收聽。其中一個故事令Sara感受很深,受訪者堅叔6歲讀完小一,就被迫要幫忙家中水果生意,直至12歲才再回來入讀小二,16歲才小學畢業,他小學畢業後也沒有入讀中學了,「堅叔他跟老師關係很好,那年代有些老師寄宿於學校,因此他們常常見面相處。與他最要好的老師(後來是校長)在他們畢業後仍然年年聚會,最多有超過一百人出席。後來這位校長移民到了加拿大,臨終前甚至拜託堅叔,想將骨灰帶回香港散灰,他也答應了。」

在展場的走廊牆上,還列出一種種植物,旁有文字介紹及地圖,顯示植物的原產地,原來這些植物都曾在學校種植,但做資料調查才發現它們大多不是本地植物,就像香港人一樣,「我感同身受,因為我媽就是馬來西亞華僑,這裡也有大紅花,因為大紅花是馬來西亞國花。」

Sara二家姐也是受訪者之一,書枱上那本校簿,記錄了謝家的故事。Sara常提起母親,在她口中,謝母就是年輕時被父母送到中國升學,遇上政治運動,然後大半生沒法回國的一個憂鬱少女。她意外地留了在香港,遇上了同鄉,生下五個子女,丈夫在期間有了第三者,大半生似乎都不怎快樂。

Sara的創作都是很個人的,對她來說,藝術創作就是關於回憶,也關於懷舊:「我一輩子都是懷舊的,童年時媽媽帶我返學,她都會說:雞蛋花我家也有。這個我們家有,那個我家也有。」母親指的家是家鄉馬來西亞,也許始終覺得人在香港是個異鄉人。她會跟女兒形容家鄉的環境,有樹有河,流水淙淙,美到不得了,「她超級懷念家鄉,她說如果知道日後不能回家,不能見到家人,當初就不會去中國讀書了。」

  • 謝淑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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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攝影:何兆彬

「織浪者:浮遊相聚」展覽

種學織文2025 : 謝淑婷開放工作室 

展期:即日起至10月26日(日)逢星期二休息
時間:11am-7pm
地點:荃灣南豐紗廠2/FCHAT六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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