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很多人會在生活中或社交平台上使用不同身份。很正常啊，我們這個行業也有人用各種名字生活，『李駿碩』也不是真名。」《翠絲》和《濁水漂流》導演李駿碩（Jun）新作《眾生相》，以半自傳形式，探討人在歷經種種關係中的各種面相。
《眾生相》自今年二月於柏林影展首映後，受到不少國際影展青睞，於法國、德國、瑞士等地發行之外，於本月中頒發的台灣金馬獎獲最佳劇情片等五項提名；而Jun和男主角張迪文則各自入圍最佳導演及最佳新演員，成為本屆提名最多的香港電影。此戲曾在香港同志影展上映兩場，但至今仍無緣正式攻入本地戲院。
故事講述一男同性戀者在城市中流浪，在與波斯詩人、泰國移民、黑人演員等對象的親密接觸及事後對話中，他所經歷困惑、掙扎與轉變。慢慢從這些短暫關係中擷取對方的片言隻語，變換著裝扮、職業、個性，乃至性愛裏的角色，重新建構自己的身份認同。
全片僅耗時10天拍攝、兩個月後期。採用黑白影像，源於Jun的紅綠色盲，旨在確保所有觀眾看到相同的畫面。
張迪文形容電影就像偷窺別人對話。Jun則坦言直白的對話源於他對不同背景的人有所好奇：「例如我遇到一個來自東德的人，就會問他那時吃什麼早餐？有沒有喝咖啡？」對於內容被指過分政治化，Jun回應生活本就離不開政治，雖不反對觀眾將電影視為對性別議題的討論，但他更希望觀眾「感受情感」而非「尋找意義」，因為：「電影不一定要帶出任何信息，有時候看電影就是想進入平靜的狀態。」
一齣「叫春」電影？
「當你的個人表達足夠真誠，他人便容易從你的經歷中看見自己的影子，也因此有了『共性』。」張迪文認為，若電影情感處理不當，容易被解讀為「叫春」。但Jun反駁：「也可以這樣理解，『叫春』是很難假裝的。」認為真實的情感本身具備難以偽裝的純粹。
「想拍一部私密的電影，關於我如何觀看生活、理解世界。」Jun如此定義《眾生相》的核心。他坦言劇本誕生於疫情時的隔離體驗：「男友當時剛離港。他是美國人，在這裡生活了六年後決定回去。原本想著有空就互相探訪，但疫情爆發後，突然一年半不能見面。」也因此讓他有空停下來，反思他的段段關係，執筆寫下此電影劇本。
男主角外，片中多數演員都是外國人。Jun坦言：「我身邊圍繞的大多是外國朋友。」他與外國人交往，部分原因是不希望被輕易認出。多元的社交生活自然帶來各種文化碰撞，Jun說：「這部戲精選了七到八段這樣的相遇，濃縮了我過去十年的生命經歷。」所以以英文作為本片主要語言並非標奇立異，而是反映他的生活情境：「我與這些伴侶相處時，本來就是以英語溝通。」
主角會因和不同人約會，「盜用」舊情人的名字，並輕微模仿他們的性格去生活。Jun指這種行為來自自己作為編劇的想像，是受對方「啟發」：「我寫作的時候，會有一個很強烈的代入感，當中有一種借用和偷取的成分。」他認為與演員「扮演他人」的本質類似，正如戲中台詞所言：「我喜歡扮演別人（I like to pretend to be someone else）。」對「他者」的想像與模仿，在某些生活安穩的觀眾眼中，或許會被誤解為一種對現實的逃避，但他解釋本片的最大初衷：「是表達人們在相遇之後，都會在彼此身上留下一點東西。」
無聊，就尋歡吧！
首次閱讀劇本時，張迪文立刻感受到Jun的強烈風格：「有一些他對世界很聰明的觀察，但同時有一種溫柔。反映了一個城市在某個時間點的一個片面。」這並非兩人首次合作，約八年前，當時還是中學生的張迪文就參與了Jun執導的鮮浪潮短片《吊吊揈》，其後逐步發展演藝事業，更憑ViuTV劇集《那年盛夏我們綻放如花》中「柯志恆」一角嶄露頭角。
金馬獎執行長聞天祥於入圍名單記者會中提到，張迪文在片中是「重要而獨特的存在」，大膽情節不僅是考驗表演尺度，更是：「身體如何承載情感，讓觀眾相信他已幻化成每段關係裡的他者。」對此評價，張迪文略感「心虛」，謙稱自己的演出並未如所講般深奧：「與導演討論時，他只說這是個『無聊』的角色，在關係中徘徊只為尋歡。」而非背負「因無法面對自我而偽裝」的沉重命題。
與來自世界各地的演員磨合絕非易事，尤其大多都是缺乏演出經驗的素人。張迪文坦言要在短時間內建立信任與親密感是極大挑戰。Jun認為：「就像現實中約人見面，也常會遇到相處『卡卡』的、不太流暢的狀況。」
張迪文指Jun給他的演出自由度很高，但也給了他幾部自己喜歡的作品作參考，分別是Jacques Audiard的《A Prophet》（2009）、《Rust and Bone》（2012）和《Paris, 13th District》（2021），大多都是影響Jun價值觀的戲。
「導演讓你參考電影，往往不是要你模仿某個演員的風格，而是希望透過電影進行對話，尋找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張迪文認為在捕捉到那種獨特氣氛後，將其融入劇本，再結合自己對表演的堅持，最終塑造成作品中的演出。對於外國觀眾評價他的演技「生硬」且過於「機械」，張迪文有不同見解：「香港人說英語本來就缺乏明顯的語調起伏。」正是透過刻意平實的演繹，呈現對話的本身面貌。
一個人的「眾生」
那麼兩位受訪者在感情中，是始終如一，還是戴著面具？「很多人不會把伴侶介紹給其他人，因為他們在伴侶面前千依百順，在別人面前卻相當大男人。」Jun認為自己的行為是統一的，從不隱瞞。他的男友也在劇組工作，兩人關係公開。張迪文則認為，在不同人面前展現不同面相實屬正常，他隨即調侃Jun：「所以我對你特別嗲。」
「眾生相」說穿了，不僅是各紅塵過客，更是一個人在不同關係中，尋找自我的萬千輪迴。
「客觀來看，同性戀的確是小眾的題材。但我不覺得我每天的生活是小眾的題材。」Jun以異性戀者作為類比，認為異性戀者不會時刻意識自己的性取向，只會關心伴侶「今天吃什麼早餐，在做什麼。」他表示：「這就是生活，我不會時時刻刻覺得自己是小眾，但我確實是一個小眾。可是無論我是大眾還是小眾，我的生活依舊如常。」
撰文、拍攝：三一子
圖片來源：預告片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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