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畫在年幼時已成為自我表達的工具，幫我尋回自我。」—— 西山瑞貴（Mizuki Nishiyama）
「我總是在不同語言間遊走，在文化之間徘徊，而我總覺得必須二擇其一。隨著我的藝術不斷發展、成長；更深入了解自己、我的出身背景與我們所在的世界。」港日混血的年輕藝術家西山瑞貴（Mizuki Nishiyama）在經歷多國遊歷學習後，回歸出生地香港，除了花時間與家人相處，也以藝術重新探索她複雜的文化身份：「在最初我總是在二元對立的概念中掙扎，但隨著時間推移，我明白到我能在『灰色地帶』中找到內心的平靜。」
瑞貴生於一個籠罩藝術的家庭。「我很感恩自己來自藝術世家。」她的父親最初鑽研哲學和寫作，最後踏入了時裝領域，也彈Flamenco結他；母親是位鍾情中、意文化的藝術家。祖母是日本畫家，擅用傳統素材，以礦物顏料在絹帛上作畫。這種跨文化、跨素材融合能力遺傳給了瑞貴，她說：「每位家族成員都有獨特的藝術觸覺，從他們運用媒體的方式到營造的視覺意象都各具特色，風格是天差地別。我的作品算是融合了每個人的特色，集大成吧。」
「巫術」與「科學」
「新展覽的主題聚焦於自然。」瑞貴的新展覽《此生一遇—西山瑞貴新作展》將於本月27日開幕，又是另一種新面貌。她坐在展覽關鍵的一幅大型寫意花卉畫前，談及創作方向的重大轉變：「我以往的作品風格都相當強烈，毫不掩飾的，因為我想表現那種強烈的情感，以及人體與環境之間的互動關係。」然而在新系列中，她選擇了截然不同的表達方式：「轉向靜物創作後，感覺作品中多了許多靜謐留白與節奏感，無論是單件作品或整體意象都是如此。」她認為這種轉變讓她的作品更具普世性，令觀眾更容易理解。
新作展匯集了瑞貴的三個代表性系列作品，於紐約成長期間構思的《Fragile》系列；探討身體、風景與時間的《Bodies in Landscape》系列；以及以日本與中國水墨創作，以冥想為主題的新系列《Between Ink and Earth》。
「我在創作時會融入日本墨或中國墨，視作品需求而定，與西方油畫顏料相結合。整體理念是要融合我的中、日與西式成長背景的創作素材。」創作方法的革新是這次展覽的核心，她不再單靠圖像，而是運用質感和材質特性凸顯作品特色。然而，這種跨文化、跨材質的融合充滿挑戰：「材料通常會互相排斥，比如說無法乳化融合，就像不該將塑膠彩與油彩混合。」
對瑞貴而言，「實驗」正是創作中最迷人的過程，她把過程形容為「巫術」與「科學」的獨特體驗：「我嘗試了各種不同的材料，我用研缽和研杵，研磨岩石和土壤。完成後工作室簡直一團亂，但我可以盡情玩樂。關鍵在於我重新找回了玩樂的心，發現各種材料的美。」
在香港創作時，瑞貴將水泥澆灌於整件大正時期的玫瑰粉色和服上，成為了一件別具意義的作品：「我一直都想用水泥來創作，純粹就是喜歡它的厚重感。」她解釋這件作品源自她對「將歷史瞬間凍結保存」的渴望，透過水泥的硬與絲綢的軟形成強烈對比，並以竹枝為支架，懸掛起這件和服。她坦言過程讓她有些害怕，因為在某方面來說確實像是在「糟蹋」一件珍貴的和服，但最終她認為「剛與柔」的實驗成功，並賦予作品新的價值，鼓勵她繼續大膽創作。
土壤裡的生與死
「繪畫在年幼時已成為自我表達的工具，幫我尋回自我。」瑞貴在談及創作對於她的意義時，眼神中閃爍著快樂的光芒。對她而言，繪畫是一趟持續探索內在的旅程。儘管她也涉獵雕塑及陶藝等創作，但坦言最愛還是繪畫。
這種偏愛源自於她對繪畫材料獨特觸感的迷戀：「我很喜歡用炭筆創作，也喜歡墨彩。炭筆的觸感特別好，若你不親手在紙張或畫布上施力，或讓顏料『自然散開』，它感覺就不會產生刻痕，這種物理特質正是我著迷的地方。」材質互動的敏感，也體現在她對創作工具的選擇上：「我使用調色刀作畫是受母親影響。」調色刀能創造的平整質感，但瑞貴坦言更愛用刀尖刮出薄層痕跡，比筆更能自由堆疊顏料塗層，形成立體效果。她認為調色刀與顏料間的互動就像共舞，透過刮刻與堆疊，創造出豐富的視覺效果。
「繪畫有種說不出的魔力，那是一種獨特的語言，無論是你詮釋的功力、帶來的感受、它的特質與風味層次如何，都能呈現你想表達的意境。」她特別重視繪畫中的微妙平衡：「我覺得繪畫在『隱』與『顯』之間有很好的平衡，我不用過度展現，而是巧妙地隱藏。可運用其他設計元素，而非僅靠純粹的圖像或象徵手法。」
瑞貴的創作與土地有著深刻的連結，特別是來自日本老家的土壤，對她而言承載著深厚的家族記憶。「我作品中很重要的一個部分，就是使用土壤。」
她的父輩家族世代從軍，歷史可追溯至15世紀。她將這份傳承融入創作，發展出一套獨特的藝術儀式。她先將布料焚燒，然後「埋葬」在祖傳的土地裡，讓布料「融入土中」。半年後挖出來時布料會因乾燥而變得僵硬，她會把這些布料浸在茶湯裡染上色澤，賜予新生。
「我喜歡把事物從一個極端帶到另一個極端，因為我自己也一直處於這樣的漩渦裡。」她說，隨後將經過大地洗禮的布料以傳統刺子繡技法縫合創作新作品。她亦會將土壤直接融入繪畫，以亞麻籽油和油畫顏料混合，創造出質感與層次，令作品承載家族記憶。
在各種極端中徘徊
「我從骨子裡常感到有非完成不可的作品，正是這種迫切感，讓藝術顯得如此重要。藝術如實映照出人類的處境，關於我們這個物種作為意識存在的靈魂本質。」瑞貴的藝術哲學源於內心深處無法抑制的創作衝動。她尋求的不是外在的認可，而是滿足內在的迫切需求，希望通過藝術探索表達人類存在的根本意義。
對她而言，每件作品都是生命各階段的真實記錄：「明顯到自己或家人，都看得出我那段時候是怎樣的人。」這些作品如同日記，以極抽象的敘事風格，赤裸地呈現她的處境與感悟，以及種種生命抉擇。創作於她，並無束縛：「我完全沉浸在創作中的感覺，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蓬勃生命力的展現。」
矛盾與對立是瑞貴創作中的核心主題，她體會到人類總是被各種極端力量拉扯，因此不斷「試著尋找中間地帶，取得平衡」。她特別著迷於探索死亡與情慾之間的關係：「在這光譜中存在無數細微的層次，幾乎透明。」對她而言，逐層揭開這些層次的過程，呈現人類處境的許多面向。
「創作與破壞之間有種奇妙的結合，我的創作風格本就多變，有時創作完一件作品，或許隔天就會直接丟棄，或是撕成碎片，裁剪切割。」這種看似極端的做法，就是創作的本質，在破壞與重構之間發酵：「不只是繪畫，當我開始創作織錦畫時，需要焚燒，重新組合某些部分並賦予新意。」在藝術中，她不僅是創造者，更是轉化者，透過破壞與重構，把回憶賦予全新的意義。
《此生一遇—西山瑞貴新作展》
日期: 2025年11月28日至2026年1月24日
時間：星期一至六：10:30– 18:30
星期日及公眾假期休息
地點: 香港中環砵典乍街22號
訪問：鄭天儀、林丰
撰文：林丰
拍攝、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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