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世界級收藏家組成的「敏求精舍」，作風向來低調神秘，但今年正值創會六十五周年，秉承每五年跟香港藝術館合辦一次展覽的傳統，最近以「鑑古識今」為主題舉行展覽，其中幾名成員更難得為展覽出山受訪，聯同香港藝術館館長（中國文物）麥詠雯，詳述藏品到策展背後的隱藏故事。
縱觀整個展覽，這次可謂一遍大「曬冷」——由40位會員精選逾400項珍品，創下歷屆展覽數量之最。在展廳裏遊走，隨意看一件都是重量級文物。「總之是好東西就拿出來。」談到挑選藏品的準則，敏求精舍副主席兼懷海堂主人鍾棋偉一語中的。
收藏背後的嚮往
早前承展覽之機，有幸跟三位敏求藏家取經。聽他們由入手藏品的起點，侃侃談及收藏的態度與哲學，笑談之間隱隱感受到——「收藏」僅是形式，身為藏家，更重要的是對「美」的嚮往，以及傳承文化的渴望。
「我們的藏品，除了傳承給家人之外，我們亦有一個獨特的文化，就是敏求的會員很多時候會把藏品捐贈予公家博物館，傳承下去，給藏品們『Find a home』。」敏求精舍主席、達文堂主人陳永達如此概括。
敏求精舍中，每位藏家皆自成一家，如並坐於面前的鍾棋偉、陳永達以及敏求精舍另一位副主席兼泰華古軒主人麥溥泰，收藏喜好雖各有不同，卻出於收藏學問的追求與化公為私的精神而連繫起來，難怪參與策展的麥詠雯也不禁說道：「敏求的收藏家們，收藏經年，去蕪存菁，然後選出了最好的東西，拿出來放進這個展覽，觀眾錯過了便要多等五年，所以這次展覽尤其難得！」
並置古今器物 藝術館以鳥瞰視角策展
作為敏求精舍的六十五周年展，這次展覽主題「鑑古識今」，取自古人鑄銅為鑑，盛水照影，以此觀照人心，藉此提出：器物不僅囿於功用，也能載道，亦同樣蘊藏深意，能讓人藉此深入文化本源。
陳永達透露，這個主題最初是由敏求成員之一、香港著名建築師關善明提出來的，「我們會員眾多，他便設下了這個開放式的主題，鼓勵每一個會員把珍藏傾囊借出。」香港藝術館團隊收到這個「考試試題」之後，再就敏求精舍借出的四百餘件選件進行策展，最後分成五個主題。
展覽劃分為五大展區，以「對比」的手法，把不同時代、風格的作品並置，讓觀眾從中感受其跨越時空的共通美學與審美意趣。甫進展覽，一連三個展品即以「舞動」的姿態相呼應——戰國晚期的玉舞人珮、朱銘的《太極系列》木雕與謝景蘭的油畫《隨風飄逝》，三件作品跨時空呼應，麥詠雯說：「在第一個部分裏，我們希望探問：鑑古如何連繫至今天的鑑賞品味？於是我們將這三件作品放在一起，即使材質不同，時空更相隔二千多年，但它們共通的地方，都是將一瞬間的律動，以藝術凝固起來並流傳下去。」
對於藝術館團隊的策展構思，陳永達讚不絕口：「最初說要做這個展覽時，我們成員之間各自從藏品中選擇，這人拿一些，那人拿一些，彼此都不知道對方選擇了甚麼。藝術館就以一個鳥瞰的視角，將大家的藏品串連起來，以特別的角度為展品定調。」
陳永達的四大收藏準則
這次展覽中一窺敏求精舍成員們的珍藏，更難得地聽他們分享，不得不借此機會，問起成員們的「收藏之道」。陳永達直截了當：「我們收藏家，收藏時最重要的：第一是要『真』；第二是那件東西要『fine』，品質要好的；第三是『rare（罕有）』；第四則是『representative』，那件東西是具有代表性的。」
這次得知要舉辦展覽，陳永達看了一遍自己的藏品清單，選出他收藏的第一件瓷器作展。他憶述，當初之所以收藏瓷器，其實是受到中大文物館創館館長屈志仁教授的影響。那時，陳永達仍在為收藏何物躊躇之際，屈志仁果斷建議他收藏瓷器：「瓷器是皇帝最喜歡的東西，皇家的東西是不會錯的。」
後來陳永達在蘇富比拍賣中看中一個「五彩百子圖蓋罐」，此罐蓋形似將軍頭盔，因此又稱「將軍罐」，器身描繪了孩童們於庭園嬉戲，姿態各異。當時拍賣行認為此器物出自明清之間的「過渡期」。陳永達將之購入之後，有一年為了出版收藏圖錄，特地邀請中大文物館前館長林業強教授作研究，最終確認此「五彩百子圖蓋罐」實為清朝順治之物，因其肩的青花冰裂紋以及褐黑色勾勒的人物紋樣，均為順治時期獨有。
「因為剛改朝換代，政局仍然混亂，所以這件器物是無款的，就是這些細微的特徵可以證明它製於清朝順治。」陳永達解釋。這次作為敏求的六十五周誌慶，他慷慨借出自己的首件瓷器藏品，置於香港藝術館展中公諸同好。
鍾棋偉：收藏最重求知態度
鍾棋偉則於這次展覽中借出了他去年購入的「周㗬壺」。他透露，原本買下這件器物時，其實打算用於自己的展覽之中，但一得知是次展品缺乏銅器後，想也不想就拿了這件出來：「誰知道他們（策展團隊）又很聰明，馬上從館藏中挑選一件雍正時期的瓷器（此瓷器亦由鍾棋偉於數年前捐贈予香港藝術館），連我自己都忘記了，它的器型就是從這種青銅壺而來，呼應鑑古識今的主題。」
鍾棋偉以收藏為好，始於有段時間他在中環上班，午飯時就到附近的拍賣行看展，看着聽着，累積了一定的審美與經驗。最初他把目標聚焦於小型拍賣：「其價錢較『大拍』相宜，大多是光緒、宣統、民國時期的器物。我也看了好幾年才開始『落搭』。」鍾棋偉笑言，購入第一次藏品之前，他存了數個月錢，還一度向關善明取經，最終才在蘇富比的小型拍賣上買了一件檸檬黃色的官窰。
對於收藏，鍾棋偉認為最重要的是態度：「如果是初學者，香港有這麼多拍賣場，差不多每個月都有拍賣，你儘管去看。我那個時候，一年只有一次拍賣，現在的機會這麼多，你一定要自己勤奮才行。假如你坐在寫字樓裏，動也不想動，那就沒辦法了——你得自動自覺，並不是說必要有好學問、熟讀歷史才可以收藏。」
由初學者到資深藏家，鍾棋偉如今視收藏為一種文化推廣：「不只是我們自己擁有，也希望推廣給大家，從而推動中國文化發展，引起更多人的興趣。」一如「敏求精舍」以「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而求之者也」為宗旨，成員的收藏往往更重視研究，透過展覽、出版，他們各在感興趣的收藏範疇上加以鑽研，目的是將當中的文化加以傳承。
麥溥泰：器物要在使用中感受
「要感受那件器物，其中一個重要的方法，就是使用它。」泰華古軒主人麥溥泰以宋瓷為好，二十多年前起開始收藏，其中又以茶具為重。宋人講究品茗，點茶作樂是一大樂事。許多藏家寧可將藏品悉心存起而不使用，但身為愛茶之人的麥溥泰，卻更重視器物的生活氣息：「既有士人喝的茶，也有大眾喝的茶，茶道在中國歷史上永遠是雙軌發展。所以我在飲茶之時也開始收藏，探索文人的書房、茶室裏面所顯現的藝術與文化。」
一如他這次展覽中選了一件北宋的單色白釉盤口瓶，底部刻有「新官」款，麥溥泰認為此瓶若置於茶室，有助烘托氛圍，這亦是他最喜歡的收藏立件之一。他收藏器物時多重視其生活連結，而感受連結的方式，就是直接使用該器具：「在這個過程中再去思考，當時的人為何會這樣用？背後的故事、歷史是甚麼？當時為何會發展出一件這樣的器具？這就是我自己在感受過程中最開心的一件事。」
收藏之難得，不僅在於人與器物的連繫，對麥溥泰來說，有時也在於過程中的交流：「我們收藏家想收藏的東西很多，但實際上能夠買到的卻很有限，可能因為拍賣價格過高，可能因為有別人跟你爭，甚至有些收藏家根本沒打算賣，你便要跟他傾談，希望他能讓給你。這個過程其實也是一個收藏的樂趣、一種交流。」
在購藏之後，麥溥泰更偏好「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作為「敏求精舍」的一員，他認為「傳承」具有兩方面的意義：「一方面是我們一群收藏家聚集在一起，彼此交流意見，雖然小眾，卻能一代傳一代；另外，『傳承』其實也有廣義的意涵，如果每位藏家都能梳理自己的研究，將當中知識經由講座、展覽、出版或訪問介紹等方式開拓予公眾，這種傳承其實是更重要的。」從同好到大眾，麥溥泰視「傳承」為敏求成員的使命，將中國文化的特色透過自己的藏品介紹出去。
以科技重現文物的隱藏故事
觀賞一件器物，與將其捧起來甚至使用，獲得的感受也截然不同。「有時候我們研究文物，很著重的就是『上手』。很多時候要用手去感受，拿起它，看清楚一些細節的地方，或者感受它的重量。」麥詠雯特別提到，這次展中特以燈光效果、全息投影等科技元素，希望讓觀眾也能體會將器物捧於手中的感覺。
麥詠雯舉例表示，單看一個簡約的甜白釉瓷時，未必能注意到背後隱藏的細節，「但其實裏面有一個暗花的龍紋，當時只有物主明代的永樂皇帝才可以拿着陶瓷，在燈光下欣賞，那個龍紋才會顯現。觀眾不『上手』，又怎樣可以看到呢？我們就做了一個特別的燈光效果，透過光暗的轉變，使當中的龍紋得以呈現。」
在展覽的「教育角」，策展團隊還透過為展品進行立體掃描，再以全息投影的方式，精準還原展品的色調、紋飾等，讓觀眾能夠「把玩」栩栩如生的虛擬器物，仔細翻轉和研究，像是學習帶鉤的用法，又或是掀開青銅器物，一窺內裏的銘文。
展覽透過為展品進行立體掃描，再以全息投影的方式，精準還原展品的色調、紋飾，讓觀眾能夠「把玩」栩栩如生的虛擬器物。
鑑古識今──敏求精舍六十五周年
日期：即日起至2026年1月14日
地點：香港藝術館 2樓專題廳
詳情：https://hk.art.museum/tc/web/ma/exhibitions-and-events/engaging-past-wisdom.html
撰文、攝影：鄭思珩
（部分照片由香港藝術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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