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歡一個人，就勇敢一點去表達。」
適逢香港舞蹈團創立四十五周年，藝術總監楊雲濤醞釀兩年，以舞劇《武道》向香港武術傳奇李小龍大膽示愛，他笑說為李小龍編舞是一項「高難度動作」：「李小龍並不認為自己是一位明星，而是待自己為一位武術家，用身體去表達。」這一代宗師的哲學呼應舞團今季主題「破界尋我，舞躍至境」，希望藉此展現舞團的多年歷程與蛻變。
「我們不是要做武術、打武術，而是想令我們的舞蹈有自己的風格特色。」李小龍將武術視為藝術與哲學，與舞蹈以身體為媒介表達思想與情感的本質相通。楊雲濤認為李小龍最核心的精神在於「用武術了解、突破自己」，一拳一腳背後，反思其目的，實用性在哪裏。他所創立的截拳道也秉持同樣哲學：「截拳道沒有固定模式，很多傳統武術都要套路，他是沒有這些。」這就是其哲學「有法與無限」。
突破框架、回歸本質的態度，正是楊雲濤希望在作品中表達的「武道」：「舞蹈你回到某個點，都是一樣，用身體去表達想表達的東西，這是我們創作的宗旨。」動作似水無形，以無為為無限，正是藝術達到形意合一、身心自在的最高境界。
楊雲濤特別感謝李小龍女兒李香凝（Shannon Lee）支持舞團以藝術形式呈現父親的生平與哲學。雙方在劇本、影像與文字資料的使用上也保持密切溝通，確保創作真實得來具藝術感。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自己的李小龍。到我拿出我的李小龍的時候，你又認不認可呢？」楊雲濤清楚以舞蹈形式詮釋必然伴隨風險，但也希望以此打開對武術和舞蹈共融的討論。希望觀眾能從細節中，感受到這是一部經過重重準備與真誠投入的製作，而不是「翻炒」、「消費」李小龍：「始終我們舞蹈團沒有什麼退路，唯有認認真真對待自己的工作，這是我們的基礎。」
溫柔流淌，剛勁奔湧
李小龍的一生僅僅32年，但已深深影響世界對華人的看法。所以要把他一生濃縮在短短個多小時的演出內，挑戰莫大。因此，《武道》並非要巨細靡遺地重現傳記，而是聚焦於三個核心段落：充滿活力的烈火青春、對人生與武術的深度思考，以及他透過電影將「功夫」帶往世界的光影貢獻。
「大家都說，跳舞關李小龍甚麼事？他會跳ChaCha，關現代舞甚麼事？」楊雲濤認為要了解李小龍，一定要懂一點功夫，而剛好舞蹈團的舞者都「食過夜粥」，一直有功夫訓練，所以舞蹈中都帶些少武術影子。而這次也特意為演出多請了幾位武術師傅作年計的密集式訓練。
舞劇開端聚焦李小龍的少年時期，呈現其鏡頭以外、更「貼地」的一面。楊雲濤從李小龍留下的相片和記錄中，感受到他是一位愛跳舞、受歡迎、充滿個人魅力的年輕人。正是這段鮮活飽滿的成長歲月，塑造了他後來的哲學與武術革新。還原李小龍作為「人」的溫度與立體感，讓觀眾看見一個在瀟灑與探索中逐漸成形、有血有肉的未來傳奇。
李小龍把中國武術推向全球，亦是舞劇中不容忽視的核心，楊雲濤指出：「以前是沒有『功夫』的英文，都是武術。」李小龍雖早年已參與影視演出，但真正令他將「Kung Fu」一詞刻入世界文化的，正是回流香港後所拍攝的武打電影。這些作品展現的凌厲的身手，除了讓全球觀眾知道「中國人不是病夫」，也認識到中國武術獨特的精神與美學。
舞蹈團也加入了不少中國水墨元素，除了有知名美術指導文念中設計的水墨風格沉浸式舞台，也邀得「舞王」郭富城為舞劇親筆題「李小龍」三字。楊雲濤笑指加入水墨或許有點抽象，但卻是情理之中，希望以此表現李小龍的「水」哲學。演出中舞者的身體語言會在動態影像中，與水墨韻味與線條融合，營造出流動的視覺層次，楊雲濤解釋：「寫書法和打功夫都是講究一種力度，你在點線面和出拳，力量的運用，其實你都要找到一個點。」書法運筆的提按頓挫與武術發勁的收放剛柔相通，時而溫柔流淌，時而剛勁奔湧，讓觀眾感受「似水無形」的生命智慧。
王志昇三十而悟：李小龍哲學中見自己
「最大的挑戰就是要演李小龍。」演活李小龍的香港舞蹈團首席舞蹈員王志昇微笑著比劃：「外形不像、樣子不像。」但在深入研究李小龍後，發現他常強調「不要複製成功的人」，因此志昇決定不模仿，以李小龍的哲理慢慢塑造角色：「他提出『武術是甚麼？』的重要問題，強調要誠實表現自己。」而《武道》的特殊之處在於迫使舞者直面「我是誰」，他說：「了解自己、表現自己的身體。因為他不只是武術家，也是一位哲學家。」
李小龍的電影，他鍾情《龍爭虎鬥》和《血灑長街》，但他反而更偏愛他的專訪片段：「例如很有名的『Be Water，My Friend』訪問，他在裡面提到與Steve McQueen的合作，他教很多荷里活明星，也談到許多人開始對學武術、對身體的理解感興趣。」水，無形，如何在剛柔並濟的肢體語言中找到生命的實在，是一位舞蹈員一生的功課。
舞者們也透過空手道與芭蕾訓練多管齊下，試圖捕捉李小龍標誌性的踢腿神髓，王志昇指需要滿足三大要素：「不只要快，還要狠和準，這是最難的。快，我們可以做到，但那種剛勁和精神力量非常難，我們正朝著這個目標努力。」舞團也在製作中加入李小龍的標誌性「武器」雙節棍，並意外地找來音樂家雷柏熹以爵士樂配合，希望帶出其舞蹈性和自由的表現形態。
「之前接觸過蘭陵王、王羲之等角色，我習慣透過角色認識世界。」對三十歲的王志昇而言，這次創作恰逢其時，他特別欣賞李小龍人生光譜豐富：「拍電影是工作，但對武術與哲學的熱愛才是他生命的核心。這讓我意識到舞團工作不是我生命的全部，需要不斷增值才能與角色互相成就。」
黃海芸：向水而生的覺悟
「『像水一樣』，我們為了舞劇討論了很多內心變化，但如何具體表現『水』這個概念，花了很長時間。」另一位李小龍、香港舞蹈團高級舞蹈員黃海芸坦言，接下李小龍此「符號性」強的角色令他倍感壓力，特別是這個舞劇的自由度高，就像李小龍的「水」哲學一樣，型態堅硬、柔軟、似有還無：「我們通過旋轉、流動的動作，表現水的漩渦感，讓身體像水一樣自由流動，再凝結成不同的形態。 」
他認為理解每個動作背後的意義才是最重要的：「我偏向於水的形狀和概念的具象化，我的拍檔更注重內在的柔軟與流動。」他深入研究後發現李小龍的理念非常超前，比如在武術上，傳統可能要求必須按某種方式訓練，但李小龍認為重點在於達到目標。這種理念不僅適用於武術，在生活、舞蹈等各方面都一樣。
他以前學中國舞時，稍微有接觸過武術的框架，但他是在加入舞團後才正式學習武術，發現表現內心變化和動作處理方式差異很大。比如詠春拳的馬步需要內扣，而舞蹈要求外開，同時武術對動作的爆發要求甚高，因此他為了此劇花了不少時間適應，尋找平衡。
「我不希望這個舞劇只是展現一個英雄主義的李小龍。我更希望觀眾能從中思考李小龍傳達的生活意義和自我認知。」他深受前來舞團教學的香港傳統武術師傅啟發，發現他們打的套路純粹，沒有過多修飾。「武道」如舞蹈，最終指向的並非外在的一拳一腳，而是尋找自我，展現由內到外情感流動的媒介。
流行與藝術之間尋共性
「雖然有些肉麻，但我真的很喜歡香港。」過去幾年，香港舞蹈團都嘗試加入香港文化元素，有來自港漫的《風雲》、改編電影的《倩女・幽魂》等，楊雲濤毫不掩飾他對香港多角度的愛。
對於「流行」和藝術如何分野，他說香港方方面面都要求一切「好使好用」，有效率，他以茶餐廳為例：「哪裡有正宗不正宗，什麼都混在一起，有中餐西餐。但你發覺它在香港，是方便、實用。不要講那麼多。你想到就提供給你，咖啡奶茶這些混在一起，這是我喜歡香港的地方。」他笑說文化藝術也是一樣，在香港做製作除了講「feel」，也需要貼地，和流行文化有一定關聯才能吸引觀眾：「總之你做得好，有人喜歡就可以了。」
楊雲濤認為經營舞團不該將自身限於「藝術」的象牙塔內：「覺得自己很高雅，認為『流行』的就無須跟隨，但我不認同。」他強調藝術絕不能與社會脫節，即便面對未必能立即理解的事物，也應保持開放態度去接觸、嘗試明白。
「對我來說，在香港舞蹈團從事創作，我總是盡力為眼前的一切尋找出某種藝術性。」楊雲濤明白「藝術性」一詞難以定義，但他感激舞團始終與他並肩，在實踐中探索各種可能。歸根結底，無論是表演者還是觀眾，最重要仍需誠實面對自己，愛其所愛。
大華繼顯呈獻 香港舞蹈團45周年誌慶大型舞劇《武道》
——李小龍的有法與無限
日期：即日起至2025.12.07
場地：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票價：$1,080 (限量貴賓套票)／$580／$480／$280／$180
訪問：鄭天儀
撰文：林丰
拍攝、剪接：李睿熙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