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欣賞兩位藝術家對於日常生活的關注，這是香港藝術家很獨有的能力，能夠將一些普通人可能忽略的小片段，做一種昇華。」──香港藝術館總館長莫家詠
今年五月，被譽為「藝術界奧斯卡」的威尼斯視藝雙年展（Venice Biennale，下簡稱VB）將迎來第61屆。本屆香港展由香港藝術館與香港藝術發展局聯手策劃，並一改過往委約單一藝術家的模式，轉向業界廣泛提名，經由遴選小組擬訂入選名單，再由香港藝術館最終選出媒體藝術家伍韶勁（Kingsley Ng）與新銳藝術家許開嬌（Angel Hui）聯袂參展，配合大會In Minor Keys（小調）為題，呈現獨特的香港藝術視點。
香港藝術館總館長莫家詠聯同兩位藝術家會見傳媒，講述參展概念，以及如何各自將其對城市日常的細膩觀察和感悟轉化為創作靈感，以回應去年猝逝的VB總策展人Koyo Kouoh策展宣言中所寫下的精神：「藝術家是通往細微低音的通道，也是其間的連結；傾聽它們，而非為其代言，正是策展意圖的核心。」
及媒體藝術家伍韶勁
策展思維：讓藝術連結生活
莫家詠在訪談中，清晰勾勒出這次策展思維：「我們希望觀眾走進展場，可以放慢腳步去沉澱、咀嚼、感受藝術與生活的連結。」她強調香港展將貫徹香港藝術館策展理念，以藝術連結生活，展覽是以捕捉日常生活中的詩意節奏為主軸，演繹平凡，以藝術方式喚起似曾相識的生活感。這正是Kouoh宣言中反覆叩問的關鍵──藝術如何回歸其情感的、感知的、主觀的自然棲地，而非對世界事件的直接評述或逃避。而圍繞小調的大會主題上，香港展的策展概念也引入音樂符號Fermata（延音的意思），代表演奏者自己可以決定的停頓或延續。
擅長將生活片段轉譯為藝術語言，正是香港藝術館選中伍韶勁與許開嬌的原因。莫家詠形容兩人作品皆能從平凡中萃取詩意，並內含一種音樂性的韻律。「我很欣賞他倆對於日常生活的關注，一些可能看起來不是很顯眼的細節，他們有一種昇華。這是香港藝術家其中一個特質，能夠將普通人忽略的小片段，轉化為藝術的語言。」
2014年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系的許開嬌，及後到北京中央美術學院深造，主攻物料研究，她作品始終探索藝術與日常的界限，並加入現成物創作。從2014年畢業作品《手繪紙巾》中以百張青花紙巾鋪陳壯觀場景；到2022年於香港藝術館展出的場域特定裝置作品《皇的派對》中，她鑽研嘉靖時期的青花瓷裝飾紋樣，將五百多件日常物如汽水罐、手提電話、遊戲機、生日蛋糕及乳豬等以青花藝術品形式，佈置於長達十四米的餐桌上。
莫家詠對許開嬌連結生活與藝術的能力表示讚賞，雖然青花紋飾與當代藝術的結合自上世紀80年代已有出現，但這作品能輕易讓現今的觀眾產生共鳴，巧妙回應同期展出的明朝嘉靖文物展。本次為威尼斯創作的兩件新作，同樣聚焦於尋常用物：「窗戶」與「膠袋」。
「我會把展場轉化為一個光影交錯的空間，希望觀眾來到香港展的展場，像去了一個與外界隔絕的世界。」許開嬌侃侃而言。她將沿用2021年起發展的「膠袋刺繡」系列，邀請蘇州繡娘在常見的透明膠袋上繡出金魚游弋的姿態。
「那些老師傅最初覺得我瘋了，問我為何不繡在布料或絲綢上。但對我而言，探索物料、改變物件的功能性，才是創作的初衷。」這些創作既是對傳統工藝的當代轉譯，也是對香港地景與記憶的投射轉化。
伍韶勁和香港藝術館的「過去」更久遠。莫家詠特別欣賞伍韶勁處理空間及營造氣氛的能力，約2008年香港藝術館已委約他創作，而2022年香港藝術館一個叫「走進巴洛克」(The Road to the Baroque) 的展覧，作品來自卡波迪蒙特博物館 (The Capodimonte Museum) ，當時Kingsley受16、17世紀巴洛克藝術啟發，設計出一個處於全黑空間的藝術裝置。觀眾彷彿走進了一個不屬於任何時空的房間，一圈圈光環在漆黑中閃過，提醒著觀眾在眼前掠過的光與影不只是伍韶勁對巴洛克藝術的呼應，更是他與三百年前的藝術家的劃時代對話，給觀眾一個動與靜、科學與藝術之間的沉浸式的體驗。
伍韶勁的創作長期遊走於光影、聲音與空間之間，擅長營造沉浸式的感知場域。他坦言，接到邀請後首先反覆閱讀Kouoh的策展宣言：「她在文章中說到 listening to rather than speaking for──藝術作為一種傾聽的手法，而非代言的手段。這與我過去的思考很貼近。」
雙城共鳴：在威尼斯，聽見香港
他的靈感來自威尼斯與香港共有的「晾曬風景」──威尼斯巷弄間飄揚的衣物、香港屋邨曾經出現的「萬國旗」。「那是一種生活的呈現，一種日常的韻律。我嘗試用光影，將這種日常詩意地精煉、梳理、延伸。」他將與許開嬌的作品透過「聲景」(Soundscape) 相互連結，讓觀眾在步入展場時，便進入一段流動的視聽旅程。
展場位於水都一幢歷史老屋，空間有限且牆身古老，這反成了創意的催化劑。莫家詠指出，策展團隊及藝術家須在限制中尋找對話可能：「例如窗戶，就是一個關鍵元素。我們想透過它，連結香港與威尼斯──兩座臨水而居、人口稠密的國際城市。」
伍韶勁進一步闡釋：「觀眾會在作品中看到生活片段的疊影，像是曬晾的場景。人在威尼斯，卻彷彿聽見香港的聲音、看見香港的生活一剎。那是一種時空之間的共鳴與節奏感。」
這恰恰呼應了Kouoh宣言中的想像：「小調也是那些小島，海洋中擁有獨特生態系統的世界……藝術家創造的其他世界，那些親密而歡愉的宇宙，尤其在艱難時代，更能滋養與維繫生命。」
在喧囂時代，選擇溫柔的聲頻
當被問及為何在一個「眾聲喧嘩、力求耀眼」的國際舞台上，選擇以「小調」這般溫柔的方式切入，伍韶勁沉靜地回應：「Kouoh提到，這既非對世界的連篇評論，亦非逃避現實，而是尋找藝術自然棲息的位置。其他藝術家如何沿著這個思路，嘗試一起去延續這個主題，我很期待。」
許開嬌則對宣言開篇的句子深感共鳴：「『深呼吸、呼氣、閉上眼睛，然後肩膀要放鬆』這在香港是很奢侈的事。我希望能透過作品，帶給觀眾這樣的片刻。」她的展廳將調暗光線，讓觀者緩步其中，在膠袋的微光與刺繡的細痕間，找回凝視城市的深度。
莫家詠總結時，再次回到策展的核心：「我們要尊重創造力，藝術本身是一個非常真誠的創作過程。這種真實性（authenticity），作為策展人、博物館，應該擺在首位。」
後記：
2024年被任命為第61屆威尼斯藝術雙年展藝術總監的Koyo Kouoh（1967-2025），去年病逝，得年58歲，但VB沿用其策展主題與宣言。Kouoh引用了作家Patrick Chamoiseau的說話：「這些舊世界的詩歌，早已是珍貴的樂譜。」（These old-world poems are already precious scores.）
香港展此次呈現，估計是一次以視覺、聲音與空間譜寫的詩歌──它不喧嘩，不疾呼，而是邀請觀眾在威尼斯的舊屋中駐足，聆聽來自遠方島嶼的低語，裡面有晾曬衣物的風聲、膠袋窸窣的輕響；還有兩座城市之間，似曾相識的、潮濕而溫暖的空氣，各自哼出小調的節奏。
撰文：鄭天儀
攝影：林丰 （部分圖片由被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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