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與環境的關係，既親密又危險。
奧地利藝術家Michael Turinsky從身障藝術家的視野和經驗出發，嘗試以身體的一舉一動，理解生態環境的敏感及人類的生存狀態。將於「無限亮」呈現的劇場創作《破障主意》，便是一場將「舉手投足」上升至哲學層面的實驗。
他認為「身障」與「氣候危機」看似不相干的領域，其實在「移動」（mobility）方面有重疊。一方面，氣候危機要求我們徹底改變以汽車、飛機為代表的移動系統；另一方面，身障人士的身體也需要適應不斷變化的移動方式。
「這種轉變都來自我們對速度的迷戀。」香港的快節奏、高效率，某種程度上正是當代社會「速度迷戀」的極致縮影。因此作品希望探討社會的「效率需求」，嘗試反思及批判這種「高速」、「高效率」的必要性。
Michael是一位常駐維也納的藝術家、編舞兼理論研究者。創作聚焦當代舞蹈、殘障議題及美學等。自2006年起，他積極以身體進行創作，並提出「夬兒編舞」概念，探索身體特殊性的挑戰及嘗試重構傳統動作語言。這次演出的《破障主意》自2021年首演後，已巡演多國，並在同年榮獲奧地利Nestroy Theater Prize最佳非主流製作獎。他於2024年獲奧地利文化藝術部評選為傑出藝術家，肯定他在藝術與文化領域的貢獻。
「不穩定」的身體感知
作品英文名的「不穩定」（precarious）源自Michael的日常移動體驗：「對我們身障群體而言，身體與環境的關係是不穩定的。當我們移動時，一方面我們可能傷害自己。另一方面，我們也需要支持才能從 A 點移動到 B 點。」從過往演出可見，他會在舞台上以各種方式移動，由地下爬行、輪椅滑行，再到駕駛玩具車，展現身障人士移動的種種可能與危險。提醒觀眾，我們日常看似簡單的行動，對他們來說不是那麼容易。
移動以外，他說其他動作皆有機會對他人或所處環境造成傷害：「比方說，當我伸手拿玻璃杯時，很容易打碎它。或當我與人跳舞時，可能會打到他們的臉，因為我的手並非總能如我所願地移動。」雖然口說不穩定，但只見他在描述時雲淡風輕，但日常是不斷地嘗試，不斷地調整，正是他突破生活及藝術界限的必經之路。
他強調這種「不穩定」並非身障人士專屬：「對人類整體而言，身體與環境的關係都是不穩定的。」認為人類總是試圖超越，挑戰環境的界限，而這也引致了不少生態危機。「人類的『行動』不只直接影響環境，而是影響整個世界。」因此，作品中的「不穩定」，既是嘗試理解自己的身體感知，也成為理解人類與地球間脆弱關係的一種角度。
以「兒童汽車」編舞？
這種「不穩定」的感覺，如何被編排在舞台演出上？Michael 舉例，其中一種表現方式是透過「接觸物件」。在作品的第一部分，他將在舞台上組裝一條玩具軌道：「不僅是處理軌道，還包括處理一個小推車，我用它運送兩瓶水，然後我還需要將這些水瓶從一邊移到另一邊，需要打開它們並倒入某個容器中。」看似日常甚至笨拙的動作，成為呈現身體與環境互動中固有風險與張力的有效媒介：「在組裝的過程中，同時組織我的身體，這本身就是一種『不穩定性』的表演。」
當被問及作品是否完全融入個人真實經歷時，Michael 坦言不多：「童年時我非常喜歡開兒童玩具車。所以，駕駛汽車的樂趣，孩子氣得來也算是逃避現實。」預告片可見他乘著玩具車在台上「馳騁」，他笑說的確是自己的興趣：「試圖展現男性對汽車的迷戀。」簡單的童年記憶，巧妙地和本作理念相符，對當代移動文化作出質疑。
「我喜歡保持幽默、舒適與一絲不安之間的張力。」幽默，是他營造張力的工具：「有時人們認為，天啊，我們遇到殘疾人士時絕不能開玩笑。我想說，你可以笑，不需要害羞。」他認為快樂是建立連繫的理想方式，而舞台和動作就是最理想的表達媒介。
「舞台之所以吸引，是因為我對身體感興趣，對愉悅、慾望、圍繞身體的幻想感興趣。」他笑言，如果只想表達思想，他大可以留在大學成為哲學家：「編舞關乎分享，不僅是我的思想，更是分享我在這個世界中的存在，而這總是感性，充滿喜悅的。」每一次與物件的謹慎交手、每一段音樂中的身體共振，都不只是表演。身體雖有阻礙，但無阻他真情流露。
「夬兒」哲學
Michael的創作理念「夬兒編舞」（crip choreography）植根學術理論框架。他指「夬兒」（crip）一詞主要源自 Robert McRuer 提出的「Crip Theory」及 Alison Kafer 的相關研究，它結合酷兒（queer）理論與批判性殘障研究解釋：「如果說『酷兒』標誌著抵抗性別二元和異性戀規範，那麼『夬兒』則標誌著對『正常移動』的抵抗。反對我們日常『如何移動』、『身心如何運作』的規範。」
他認為以此理念編舞意味著：「重新組織身體的特定阻力、特質，並以此改變、轉化日常的行動模式。根據我們身體的優勢，解構並重建動作，重新發明行動的種種可能。」他的創作，最終是一場對「何謂移動」、「何謂共存」，充滿生命力的叩問。
最後他鼓勵年輕創作者，要在來自各方的對話中，找到屬於自己的聲音，清楚自己的喜惡，不要只留意外界發生的一切，否則很容易迷失自我。最重要的，是去嘗試，去實驗，在過程中找到最舒服、熟悉的位置。他的創作也如是，從身體出發，在幽默與哲學之間創造出既能誠實面對自我、又能與世界對話的藝術語言。
《破障主意》Precarious Moves
日期：3月17至18日
時間：8pm
地點：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大盒 The Box, Freespace, WestK
票價：$198
演出後設演後藝人談
撰文：林丰
圖片來源：無限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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