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畫需要你真正地『觀看』，不是走過便算。所以我們希望策劃一個展覽，讓觀眾停留下來，細心地發掘、欣賞、思考。」
──香港藝術館館長（至樂樓）劉湘瀅
觀賞一幅山水圖時，最吸睛的往往是壯麗的大山大水，但你有否曾駐足留意過，那些躲在不同角落的小人物們，到底在做些甚麼？
「這麼小的人物，置身在這麼大幅的山水畫裏，永遠都是被忽略的存在。當大家走進書畫廳時，目光總是很快便掠過這些人物，甚少真正欣賞畫中的細節。」香港藝術館館長（至樂樓）劉湘瀅於香港藝術館新展覽「畫中小人物」，細數畫中人物的各種小故事。「所以這次展覽，我們希望邀請觀眾放下手機，跟着這些人物走進山水之中，細心欣賞畫中的每一個細節。」
山水畫中，人物看似點綴，又出於比例微小而常被忽略，但要是你走近細看，會發現他們其實姿態各異，而且還是畫作的靈魂關鍵──這些「小人物」或透過手卷穿越時空，或在騎驢訪道時投射出畫者的理想，又或是明明畫裏人物無處可覓，然而「人氣」卻無處不在。
為期一年的「畫中小人物」展覽，精選了多幅至樂樓藏中國書畫，分為兩期展出，每期展品都全然不同。展覽聚焦中國繪畫中的點景人物，並加入動畫元素，探討這些小人物的身份、故事與文化意涵。
畫中「微塵」的重任
談起這次展覽的源起，劉湘瀅提到去年十月剛結束的展覽「香江藏珍──香港三大古書畫收藏」，認為該展以嚴肅基調探討香港收藏史，希望這次轉以輕鬆有趣的角度切入，呈現觀看畫作時的不同視角。
至樂樓的收藏以明遺民作品為主，畫中人物經常投射出歸隱、脫俗的渴望，然而他們的身份、姿態、呈現方式的不同，所投放的情感與訊息又有截然不同的含義。「畫中小人物」展覽分成四個部分，每部分人物均在畫中有着不同的角色與特性，包括時空旅人、哲學家、說書人及缺席者，劉湘瀅說：「希望從中呈現出一些貼近我們日常的角色。」
透過「大」與「小」的對照，畫中的小人物和細節越過山川風景，首次成為畫中主角。我們看畫的過程，因此也如同尋索，在氤氳山河中細覓人的蹤跡，有時不一定一眼就能瞧見，卻在目光遊移間捕捉到以往忽略的細節。
「人物與山水互動之時，往往顯示了人的渺小。如文徵明的《秋林獨眺圖》裏，立着一棵高聳的樹木，人卻面向另一方向，就好像古人在說：天下間這麼大，我只是一個渺小的人物，其實成功與否，失意與否，都不是那麼重要。我想這可能包含了一種傳統的中國哲學──面向萬千世界，我只是一顆微塵。」
手卷中的時空旅人
展覽起首始於一幅《藥草山房圖》的巨幅投映，人物在屏幕上「動起來」，旁邊則置放了手卷的原作。「卷軸是中國畫特有的形式，有別於西方畫只描述一個時空一個景，卷軸將不同時空、不同景點、大家做着不同的事情一併放進畫中。」由明代文人文嘉、錢穀和朱朗合繪的《藥草山房圖》，描述了一眾吳門文人應蔡叔品之邀，到藥草山房雅集的情景。畫家巧妙將多重時空串聯，由右至左加以鋪陳：人物進門，繼而穿過竹林石徑，與主人在草堂相聚，一同焚香、撫琴和栽花。到了最後，畫中以一根蠟燭，微妙道出天色已晚，讓人感覺到時間的流逝。
「畫中人物好像一個個時空旅人，透露了時間、季節的轉變。」劉湘瀅指，這幅作品讓她印象深刻：「好像把詩、書、畫並合在一起，很適切地記錄了整個雅集。」她透露，展覽的下一展期將展示清代畫家高簡的《江山不盡圖》，人物的活動隨季節而變，同時以卷軸形式留下時間流逝的痕跡。
不同身影投射的文人理想
畫中的「時空旅人」推動時間的流動，到了展覽的下一部分，則引領觀眾探身山水之中，尋覓那些出世隱逸的人物。這部分有撫松倚石的文人，有持竿撐舟的漁夫。劉湘瀅解釋：「職業不同，動作不同，表達的訊息也有分別。展場中帶來各種例子，藉此展示給觀眾看，原來撫松是一個意思，倚石是另一個意思，騎驢、獨自釣魚或收起漁網，又意味着完全不同的東西。」
她特別提到了查士標的《漁父圖》，此作近景有一老翁獨坐船頭，遠眺江面。人物雖小，卻置環山的湖泊之中，成為視線焦點。「漁父」為漁夫的雅稱，出自《楚辭・漁父》，文中漁翁勸說屈原隨世浮沉，抒發了明哲保身的隱逸盼望。查士標是明代遺民，在明朝亡國後回到家鄉，之後寫作務農，將揚州山水繪入畫中，作品投射出他不願在渾濁官場和世俗中打滾的想法。如他在《漁父圖》的題識中，便慨嘆「未識桃源在何處」，既流露對世外淨土之嚮往，亦無奈現實中無處尋覓之悵惘。
繼續往展覽的下一部分走去，畫中人物漸由漁夫化身成騎驢之人。劉湘瀅表示，「騎驢」在中國書畫中具有特別的含義，常引伸為杜甫、孟浩然等理想化詩人的象徵，成為某種精神的投射。她提到展覽中顧符稹的《蜀道圖》，此畫題的傳統可追溯至唐代，李白就有詩〈蜀道難〉以蜀道之崎嶇比喻職場；高簡的《寫陶潛詩意冊》同樣以畫作回應文人作品，取材自陶淵明詩歌，並以不同的人物加以表現。
「每個微小的人物都有他的意思，所以我們希望透過展覽，邀請觀眾不要只是拍照、走過，而是細心地尋找畫中人物藏在了哪裏。」
缺席的人與「無」的重量
來到最後一部分，同以人物為題，但畫中卻看不見人物的蹤影，劉湘瀅說：「其實書畫之中，無人的『無』是更大的，你怎樣將自己投入這幅畫裏，或是畫作的餘韻，都是中國書畫裏特有的哲學。」說的時候，她正身處龔賢的《釣罷歸來圖》跟前，畫中描述暮色下的洲渚景致，蘆葦叢中驚見一葉小舟，畫面並無人影，卻在題詩中交代了漁人釣魚既有所穫，遂買酒自酌，在夕陽餘暉下悠然看白鷗。畫作透過空景與餘韻，展現了人與自然的微妙關係。
「其實這幅畫作中並非沒人，而是描述一個人正離開去買酒，享受生活。你彷彿能藉此投射至自己的生活當中。整幅畫面很寂靜，但它本是一個充滿人氣的場景。」喜歡這幅畫作的劉湘瀅形容：「看不見人，並不代表人不存在，反而引人思考，那人物去了哪裏？會否讓觀眾代入畫中的漁民？因此『沒人』也具有另一種含義。」
古人泛舟、讀書、行旅、遊山的日常，隱藏於畫作之中，同時透過展覽特別加入的動畫元素，生動地再現，引領觀眾感受古代生活的豐富含蘊與情調。「你看畢動畫後，大概明瞭發生甚麼事了，再回去看畫時，可能會有不同的感覺。」劉湘瀅期望，觀眾能在展覽中好好欣賞畫中細節，跟着畫中人遊歷山水，尋找背後盛載的思想情懷。
「畫中小人物」
展覽日期：由即日起
地點：香港藝術館 4 樓至樂樓藏中國書畫館
（九龍尖沙咀梳士巴利道十號）
詳情：https://hk.art.museum/tc/web/ma/exhibitions-and-events/mini-figures-in-paintings.html
撰文、拍攝：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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