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視覺手稿非被撤拍手稿)
近年聽得最多的是AI快要取代人類,文學未必再由人類創作,連日本芥川獎得主都用ChatGPT撰寫小說內容云云。不過就近日台灣的「楊牧手稿撤拍」案(楊牧生前於1970年代投稿至《中國時報》之〈人間副刊〉的三份親筆手稿〈北西北〉、〈夜宿大度山〉、〈西班牙.一九三六〉登上了古書拍賣會後撤拍)又讓我覺得,AI模型再厲害,似乎也無法解決手稿的價值與權利爭議,Gemini無法取代圍繞作者手稿的情感互動,最終處理,還是要由真實的人間解答,在這一重意義上來看,也有積極的一面。
回想在未有AI的年代,我記得思考得最多的是作品的價值。例如從前讀普魯斯特遺稿《駁聖伯夫》時,我始終對其藝術本質論無法完全信服,若然文學價值獨立於作者的生平表象的話,作品或手稿的市場價值,又應否脫離作者生平的影響?市場價值與文學價值兩者的關係為何?後人應以什麼因素定義已故作者手稿的價值?這些都是我當初讀文評時,抱有的所有疑問。

現實的是作家手稿流通,作者生平幾乎可以說對價值影響無遠弗屆,手稿流落到拍賣市場,理論上市場價值普遍由供求定義——拍品有評估、開價、競價,涉及一切作者生平中的不同持份者——家屬可公開介入,拍商的拍賣倫理亦左右手稿的命運。但純粹的文學/文本價值,又似乎只屬於文學評論者,又或是「讀者」、「讀者反應」的領域,因為「讀者反應論」告訴我們,手稿的價值可能是由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主動賦予的,讀過手稿的編輯、報章讀者,或多或少都都共同賦予了手稿廣泛傳播的「價值」;不過,我們在爭論價值時,有時候亦會訴諸公共價值, 例如有意見認為私密書信有文學價值不應拍賣,應回歸公共研究機構等等,然而「公共價值」又是乜東東呢?總之現實情況,比理論複雜得多。楊牧遺孀夏盈盈與「楊牧文學研究中心」發出聯合聲明譴責,呼籲《中國時報》徹查作家手稿現況的聲明,也許正是訴諸於文化資產的「公共價值」。
順著手稿的流通史,所有權(Ownership)與著作權(Copyright)之爭常見:「擁有手稿的人,是否有權公開或拍賣它?」《麥田捕手》作者J.D. Salinger控告試圖出版其私人書信的傳記作者,爭論的焦點便在於私人書信的「合理使用」(Fair Use)護航之下刊登有沒有侵權;傳記作者Ian Hamilton打算出版Salinger的傳記,在各所大學的圖書館館藏中找出Salinger數十封未公開的私密書信,在傳記初稿中大量引用,結果遭Salinger控訴對薄公堂。

Hamilton到底有沒有權利出版書信?圖書館雖然「擁有」那些書信,但刊登權又如何確立?資料顯示該宗案件初審時被告以「合理使用」理由勝出,法庭判傳記具有學術價值,不會損害書信的市場價值,可以照樣出版;Salinger自然不服輸,翌年上訴成功推翻判決,法庭認為Hamilton的確侵害了當事人文本的首次刊登權利,著重點在是否「首次公開」,最終發布禁令禁止刊登。這項判決無疑縮窄了未出版作品的出版範圍,尷尬局面要直到後來美國《著作權法》修訂寫明「作品是否未出版,不應成為判斷合理使用的唯一絕對標準」,「未公開」才不致成為某些稿件的出版阻礙。
對應近日台灣發生的「楊牧手稿撤拍」案,有相類之處,卻有截然不同的重要因素。Threads上有人以Salinger案類比,但「楊牧手稿撤拍」更重要的爭議似乎首先是報社(或編輯個人)到底有沒有處置或變賣手稿的編輯倫理,而所有權在楊牧身後,是否已默認由夏盈盈繼承?有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楊牧生前已將所有權轉移?其次是手稿在習慣上視為贈予報社的資產,但那個年代編輯在刊登、排版、校對後沒有嚴格處理所有權的問題,「習慣」並不能成為今天確立所有權的理由,而最後的爭議是後人將作家的信任轉化為圖利機會,倫理上是否說得過去,還是一切交由司法確定?「以前都拍賣過手稿」又是否構成合理理由?「楊牧手稿撤拍」案在所有權層面已經出現爭議,與Salinger案其實不同。
「楊牧手稿撤拍」案中,業界傾向除非言明轉讓,否則作家投稿後的原稿,在刊登後原則上物權是屬於作家的,報社(或編輯)僅擁有處理與刊登的權利,編輯不能轉售權利;不過關於作家稿件爭議,其實還有很多潛在風險,有些編輯、記者在採訪場合獲得大批原畫、簽名本,這些作家真跡的權利如何斟酌?記者私下販賣採訪得來的原稿,又應不應該?今天作家傳來手稿電子版,換作是前幾年,可能電子版會變NFT,像Public Domain中的達文西作品般被改成NFT售賣,這些電子稿,又會否觸及到發行權爭議。

手稿既已撤拍,到頭來,〈夜宿大度山〉寫的是相思樹下的夢想,越過沙鹿平原吹來的生命的音律,〈北西北〉寫的是西雅圖離散的日與夜。如果你問我,要販賣手稿的話,單獨一篇〈北西北〉卻沒〈歸北西北作〉多沒意思;作為香港人,我會凝視那雙深褐色的瞳孔,在20年後的〈歸北西北作〉中,望盡香港牛尾海到底看見了些什麼——那年的西雅圖已經是他的家了,香港又算什麼?迷迷糊糊間的我也許與〈歸北西北作〉的視域部分重疊了,面向再無風浪的波濤「如悄然老去的心情懸掛在纍纍瓜棚上」這種大膽的想法,Gemini也理該無法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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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佟傑
圖片來源:楊牧書房、掃葉工房FB @soyetbook、公共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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