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中，《奧賽羅》（Othello）常被形容為最令人窒息的一部。沒有鬼魂、沒有預言，只有一個謊言，慢慢滲入人心，直至將最純潔的愛摧毀殆盡。
今屆「香港國際莎劇節」開幕節目，香港導演鄧樹榮選擇以這部作品作為他個人四大悲劇改編的最後一塊拼圖，更破格將時代背景搬到明末清初，由梁天尺、黃智雯（Mandy）、黎玉清、梁雍婷（Rachel）四人分飾九角，以地道粵語、形體劇場及意想不到的喜劇元素，重新演繹這場跨越四百年的嫉妒悲歌。
「四大悲劇只差這一部，我要完成它」
鄧導演坦言，執導《奧賽羅》是他長久以來的願望，至於為何等到現在？他笑說是機緣：「之前有幾部就在不同的背景下演了。譬如《哈姆雷特》在演藝學院和學生演，之後《馬克白》應邀與英國莎士比亞環球劇場演出，《李爾王》則和葉童合作。」如今終於輪到《奧賽羅》，他決定加入一個全新的框架，將故事從十六世紀的威尼斯移至明末清初。
「原來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是天主教徒，他更有三十多個黑人近衛軍。因為澳門割讓給葡萄牙，葡萄牙從非洲殖民地帶來了很多黑人，鄭芝龍招攬了他們，後來鄭成功繼承了這支黑人軍隊，協助他收復台灣。」鄧導演解釋這個改編的靈感來源，這段鮮為人知的歷史，為《奧賽羅》的種族議題提供了一定的說服力，他説：「目前全世界的種族與宗教鬥爭，佔了地球上戰爭的 90%，過去、現在、將來亦如是。無論如何都解決不了，我覺得這個反思對我們來說很重要。」
除了時代轉移，鄧導演另一重要改編是將原來的九個角色濃縮至四位演員演出，並加設一個「戲中戲」框架：「整部戲的開頭，會有一個假想的對話，就像一個人在詢問另一個人生命上的問題，於是提議不如看一看《奧賽羅》這部戲？」因此這次演出「有一半是喜劇，另一半是悲劇。」他強調這是一個很大的嘗試，但其實所有莎士比亞悲劇都潛藏喜劇元素：「看待人生的問題，如果你以平常心去看待，其實每件事都一樣，無論是悲是喜，都是一種人生現象，只不過我們人在很多時候，都投入了主觀感情。」
黃智雯：話中有話、無中生有
「Iago是我當演員以來，一個頗具挑戰性的角色。因為他本身是一個男性角色，我要如何跨越性別的框架？」Mandy認為Iago的黑暗面其實不分性別，每個人都會因妒忌而作出過分的行為。關鍵是演出如何說服觀眾。而且Iago是一位深不可測，且極度聰明、陰險、富有雙面性的角色，她認爲：「如果能夠成功演繹這個角色，對我來說除了是一個很大的學習機會外，也是一個很大的突破。」鄧導演笑説Iago的台詞數量超越哈姆雷特，是所有莎劇角色裡面最多的，演出難度不小。
她笑言除了要飾演Iago，但也需聲演Cassio的情婦，挑戰快速切換心理狀態。而她最享受的是Iago會「打破第四面牆」，向觀眾揭示自己的陰謀，再回到故事中繼續操弄眾人。認爲他的武器都不是槍。 而是通過語言，簡單一句話，可以做到話中有話的效果， 甚至能無中生有。
梁天尺：進入毀滅性的深淵
飾演主角Othello的梁天尺，形容角色是他演藝生涯中最大的挑戰。他上次與鄧導演合作已是多年前在學校的製作，今次再度聯手，他坦言接演時關心的並非種族議題，而是Othello「親手殺死自己最心愛的人，然後了結自己生命」這種毀滅性行為，他認為難以想像當中痛苦：「一個人怎樣可以將自己覺得最珍貴、最愛的東西親手毀滅？這種如此悲壯、毀滅性強的行為，是我覺得自己作為一個人，所需要探索的最大挑戰。」
他認為，這種極端情緒雖然在日常生活中罕見，但放眼今日世界的新聞，其實並非遙不可及：「作為一個演員，需要在劇場上進入這個深度，是一件很難的事。」
梁雍婷：橫跨性別、年齡挑戰角色
電影出身的Rachel，首次接觸舞台劇就是莎士比亞，她坦言既榮幸又緊張：「我很想演，整個過程很有挑戰性。因為不同的演員也要分析不同的角色。」她記得鄧導演在第一天工作坊問了三個問題：「你想成為一個怎樣的演員？你自己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這讓她反思自己的表演追求，希望透過《奧賽羅》成為一個更有深度的演員。
Rachel在劇中飾演Roderigo、Brabantio和Emilia，橫跨性別與年齡：「我從一個年輕的、很喜歡Desdemona的有錢但沒什麼用處的男子，演變成要飾演她的爸爸，然後再飾演一個與她很友好的女生。」她認為聲線的探索是最大挑戰，強調靠演繹技巧說服觀眾，毋須刻意模仿男性外形。
黎玉清：紅顏的悲劇結局
黎玉清數數手指，這次是她第十次與鄧導演合作，過去也曾演出過《李爾王》和《馬克白》兩套悲劇：「如果只是算四大悲劇裡面的女角色，除了馬克白夫人，我最喜歡的就是Desdemona。」
她形容Desdemona是莎劇「無辜三人組」之一，是包括《李爾王》的Cordelia和《哈姆雷特》的Ophelia中，最有主見的一位：「她在那個年代主動喜歡一位黑人，主動追求自己的愛情，反抗自己的父親，很有主見。但同時她又很溫柔、很順從，為何悲劇會發生？都是因為太順從。」
另外她認爲從演員角度，演出莎劇就好像吃「補品」一樣，因莎劇直白，不像現代劇作留有想象空間。如何把直白而冗長的台詞講出來而令觀衆不感尷尬和突兀，相當有挑戰性。
身體是台詞的載體
鄧導演的戲劇一直以身體出發，演員們對此感受深刻，黎玉清說：「老師經常說，身體是台詞的載體。演員很多時候一接到劇本就心急背台詞，怎樣令我們的身體變得有活力，可以和台詞同步，其實是很重要的。」Mandy也透露，排練中大家不需透過語言，只用身體觸碰、感受。有時被動，有時主動，她說：「可能真的會找到一些單純靠對白質感找不到的東西。」
梁天尺認為，奧賽羅的極端情緒並非日常生活會遇到的，身體需要一個磨練的過程來準備：「例如一些動作，身體如何用力，手放在哪一邊，如何才是一個最好的準備狀態，那就是我們動作排練需要尋找的東西。」
假新聞、網戀與人性盲點？
被問到《奧賽羅》與當代社會的連繫，演員們各有體會。黎玉清笑言：「我簡直覺得和現代的網戀很相似，怎麼可以單單聊幾句就深深地愛上對方，然後付上金錢？我覺得沒有分別。」
Mandy則認為謊言是社會縮影：「有時候在街上被人拍了一張照片，已經可以慢慢發酵到無限大，捏造一個看似真實的故事，而讀者觀眾可能也會選擇相信。」鄧導演補充：「假新聞，充斥著這個世界，特別當我們的電子媒體如此發達時，它無時無刻都在發生。」而此劇正是一個謊言越陷越深的結果。
梁天尺坦言劇中呈現的是「最好的選擇」與「自身慾望」之間的拉鋸：「我們知道何謂最好的選擇，但當情緒、慾望最濃烈的時候，依然會盲目地去做毀滅性的行為。」
而Rachel則從Emilia的角色出發：「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一位女性能夠這樣指證一位將軍殺害妻子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她指就算到了現代社會，有時候很難說出事實，但又必須去抗衡，知道有些事是對的，仍需要繼續講出來。
「其實我們都不愚蠢，但當我們真的代入了那個處境時，有可能也會變成眾角色那樣。」在鄧導演眼中，劇中角色都代表著人類心中的某類情感，觀眾往往覺得他們愚蠢，如為何一個將軍會輕易被謊言摧毀？但他反借佛家的「貪、嗔、癡」來解讀，奧賽羅的悲劇不在於他笨，而在於他想得到一份他認為純潔的愛，卻發現求而不得的「執迷」，最終用暴力解決。鄧導演甚至形容這齣戲「有一點像一齣西方佛劇」。
說的是人世間最根本的痛苦，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卻揮之不去。整套劇最耐人尋味的一刻，是伊阿古被質問為何要害人時，只拋下一句：「從此以後，我一句話也不說了。」幾百年來，沒有人能確切解讀他那一刻的想法，不可解讀的沉默，「揮之不去」。
莎劇之所以歷久不衰，是因為它洞察人性的能力，鄧導演說：「對於當代的中國人來說，莎士比亞好像很遙遠，但當我們真正進入它的世界，我們發現有很多東西其實跨文化、跨種族都是一樣的。」他補充：「它的詩意能讓觀眾透過人世間的處境，產生想像空間，成爲人性探討的一種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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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香港國際莎劇節：鄧樹榮戲劇工作室《奧賽羅》
時間：
–日場：6月6、7、9、10日 ｜ 下午 3:00 – 5:30
–晚場：6月5、6、7、9、10日 ｜ 晚上 8:00 – 10:30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第二屆香港國際莎劇節」門票現於城市售票網及大麥網公開發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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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dit：
場地贊助：Mondrian Hong Kong
服裝贊助：新裝如初 Classics Anew
飾物贊助：Adulto&Jo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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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拍攝：文化者小編林丰，非本劇作曲及現場演奏音樂家林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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