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我不反對AI,但我並不享受使用AI,AI很悶;科技的憂鬱就像是,我一直躺在床上滑手機,然後手機掉下來打到我的臉。」——台灣藝術家李亦凡

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以《鬱卒的平面》(Screen Melancholy)為題,藝術家李亦凡接受《文化者》專訪時,娓娓道來他的靈感,在旁的丹佛美術館策展人Raphael Fonseca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只見李亦凡認真地繼續:「是的,非常憂鬱。」兩人的口舌互動儼如楝篤笑,但李亦凡強調,他是個沉默的I人。
展覽位於Palazzo delle Prigioni,以前是一座監獄,承載着李亦凡的全新影像裝置與3D列印雕塑。透過長達60分鐘的影像、散落的斷肢大型雕塑、觀眾可坐着充電的互動設計,探討數位時代下人類與螢幕之間既親密又焦慮的關係。

【雙年展系列】威尼斯舊監獄以充電線囚禁觀眾 李亦凡 X Raphael Fonseca:台灣館《鬱卒的平面》| 2026


我是人偶?人偶是我?

李亦凡為了創作「數碼人偶戲」,自行開發了一套遊戲引擎的圖像工具,並已研究超過五年。他目前使用的軟件 Unreal Engine 本是為了製作遊戲而設計,如今卻被他轉化為影像創作的媒介。此外,他還會戴上 VR 頭盔、握著控制器,即時操控畫面中的角色:「作品中有一個隱藏的影子,那其實是我的即場表演。我最初的念頭是,怎樣才能更快速、更直覺地生成畫面,所以才決定親自上陣。」

他認為,單靠程式來設計畫面,難以捕捉真實細微的表情與動作,例如微笑或眨眼。而這種即時操控的方式,讓他作為藝術家能夠更直接、更忠實地表達自己。影像中的角色沒有頭髮、五官比例奇特,在一個設計詭異的空間裡以自我調侃的方式叩問科技時代的自我。

他自言一直少看書,畫畫比較多,而靈感一直都是來自電影。如David Lynch和David Cronenberg的肉體恐怖類型作品就非常吸引他。至於為什麼選擇創作動畫?他回憶自小渴望當電影導演,但因動畫不需和人合作,獨自一人「宅」着也能完成。

展場內散落著手掌、腳、頭、腿與手臂等大型3D列印雕塑,它們同時具備座椅與手機充電功能,李亦凡笑說:「人們需要休息,同時看我的影片作品。所以我放置了一些充電器,讓大家坐下來,同時為電話充電。這是一座監獄,我想把觀眾困在監獄裡,但他們來去自由。」

【雙年展系列】威尼斯舊監獄以充電線囚禁觀眾 李亦凡 X Raphael Fonseca:台灣館《鬱卒的平面》| 2026

認真與「腦殘」一線之差

「人們總說我的作品幽默,但我自己並不覺得。」李亦凡一本正經地說,慢慢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惹笑。「我覺得拍影片有個奇怪的地方,演員總是用很認真、很隨意的語氣,說出一些滑稽荒謬的話。」他喜歡讓角色看起來既聰明又愚蠢,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曖昧,挑戰觀眾對畫面上那個人的信任。

Raphael回憶第一次看到李亦凡作品時的震撼:「我覺得非常奇怪,那種感覺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我常說,那晚我在丹佛的家看他的影片,我甚至停下來關掉影片並開燈,因為我覺得有點可怕。」他特別提到影片有很多挑起恐懼的視覺效果,並引用片中一段對話:「你不應該害怕,這只是電腦繪圖;如果你感到害怕,你就是軟弱的。」然後角色回話:「但我也是軟弱的。」接著給觀眾一個擁抱,他說:「開初的衝擊力很大。」

李亦凡認為作品不只探討科技,更觸及死亡、戰爭與人性脆弱。角色在哭泣時說:「當你到處看到死亡,你該用更濃的香水;看到戰爭,你該戴上太陽眼鏡。」這句話體現了人類在發展中,逐漸不敢展現真實自我與慾望,帶有存在主義的荒誕與哀傷。

【雙年展系列】威尼斯舊監獄以充電線囚禁觀眾 李亦凡 X Raphael Fonseca:台灣館《鬱卒的平面》| 2026

AI創造沒有過程?

「我在影片中採用了兩次AI(人工智能)。很有趣的是,每次採用AI,觀眾都知道,這就是AI。角色就會說:『抱歉,我只是用AI製作東西。』所以對我來說,我不反對AI,但我並不享受使用AI,AI很悶。」李亦凡直言不諱:「有一種在開始尋找答案時,就已經知道答案的感覺。對我來說,這很無聊。」

他認為若訓練AI模型或藝術家去認識100%正確的答案,到最後是不會找到答案的。因為重要的是過程,不然我們不知道要去哪裡尋找答案。他認為AI作為工具在醫療等領域很有價值,但對影像創作卻少有作為:「最有趣的部分已經過去了。三年前一切都變得很糟糕、很奇怪。現在變得過份真實,所以沒那麼有趣。」

【雙年展系列】威尼斯舊監獄以充電線囚禁觀眾 李亦凡 X Raphael Fonseca:台灣館《鬱卒的平面》| 2026

螢幕時代的集體焦慮

「所有人在不同的時間和頻率,都在承受混亂。」Raphael談到現代社會的各種混雜,展覽主題「鬱卒的平面」源自葡萄牙語「Melancolia de tela」,意指長期使用螢幕產生的憂悶狀態,Raphael續指:「不僅是創作的混亂,我們也承受著現實的混亂。世界總是有很多事情同一時間發生,例如有些奇怪的技術發展、戰爭、歡樂和痛苦。」他舉例:「在外國有爆炸,我們在電話中看到,雖然會震撼,但有時候真的會感到『信息疲累』。」

Raphael分享自己的憂鬱,他剛被宣布成為聖保羅雙年展策展人之一後,就面對了排山倒海的信息:「當我試圖休息一下不看手機,大約8到12小時沒檢查。再次打開WhatsApp時,竟然有400多人給我信息。我的確有一、兩秒鐘感到很高興,但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我感到非常絕望。」他說當中有他很重視的人,也有完全不認識的人。社交媒體發展的確令人與人之間更容易聯繫,但同時也創造了一種虛假的親密感。

走向更憂鬱的世界?

我們該以什麼心態面對科技的急速發展?是保持正面?還是如他們所展示,擁抱憂鬱?

Raphael認為在五至十年後,人與人之間、親密與不親密之間的限制會變得更狹窄,他說:「我們的世代將如何面對物質生命和虛擬生命之間的限制與關係?」AI能作心理輔導、機械人能流暢打功夫的年代,他不悲觀,但期待下一步的發展。

當影像曾是連接世界的窗口,如今卻只是一塊空虛的平面,我們該如何回應?答案就或許在作品中那幽默又悲哀的人偶角色身上。他既是囚犯,也是操偶師,在信息泛濫的年代學會以荒謬內容作解脫。而我們其實也一樣,都困在同一片螢幕的平面裡,等待下一次被科技打臉。

拍攝、撰文:林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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