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留不住朱顏，留不住青絲。今日丹青正艷，放歌狂舞，更遇彩點紛飛，人間歡樂長留畫中看。」
這是吳冠中寫下的句子，如今被投影於大型舞蹈詩《之間—— 吳冠中水墨行》的開篇〈落筆〉的白幕之上，未經口誦，如墨跡初凝。那一瞬，畫家把自己的一生攤開了——不是用畫筆，卻坦然地宣告世界：人間流失的畫裡可留，丹青不老。
九個章節，從《落筆》到《生花》，像九枚印章，逐一烙在吳冠中的水墨行旅上。我最愛當中的《樹魂》、《墨脈》、《我城》，以及結尾的群舞《生花》。不是說其他章節不好，而是這四段實在精準得叫人屏息，韻味如老茶回甘，一泡一泡地滲出來。
舞者成林 筆痕如心
吳冠中說過：「看一群樹，猶如看一群人。」編舞楊雲濤巧妙地來個倒轉，讓舞者們躍動成一群樹的模樣。舞台上的八位男舞者，質地各異，有的挺拔如松，有的虯曲如槐，有的枝椏橫斜，自成一派。銀鈴般的音樂前奏如晨霧中的露水滴落，喚醒林中精靈。樹的蒼勁與孤高，全在舞者的脊椎與指尖流轉。
吳冠中曾登泰山繪老松，前後五年，數易其稿，終成《松魂》。他對友人說，要捕捉的是「松魂」，不是松形。這番話道盡了中國繪畫「心入於境」的傳統。舞台上那群舞者，沒有誰在模仿一棵具體的松，但當他們同時側身、同時頓足、同時以一種緩慢得近乎固執的速度伸展肢體時，我忽然洞悉那不是樹，那是樹的精神在跳舞。
緊接而來的〈墨脈〉，由林昀澔將吳冠中的筆墨化為舞跡。不徐不疾，那黑幡如筆鋒在宣紙上遊走，有時輕提，有時重按。周翊的二胡獨奏在空氣中拉出一道道絲絨般的音線，我腦海中浮現的，是吳冠中在簡陋舊居中作畫的身影和一整個沸騰的內心世界。墨脈，其實是心脈。
我城生花 朱顏未改
〈我城〉是吳冠中最拿手的魔法。他把城市的燈紅酒綠、人間甘苦，統統收進點與線的網裡。舞台上，光影切割出高樓與街巷的輪廓，舞者如夜行的人，在光影之間穿梭，有時被霓虹染紅，有時被夜色吞沒。那不是我們慣見的維港風景明信片，而是吳冠中眼中「扭曲的現實，化為一池幻象」的香港——繁華與孤獨並存，甘與苦釀成同一杯酒。
結尾的〈生花〉，真妙筆也。色彩化成實物的膠球，從天而降，湧落在群舞之中。那些紅、黃、綠、藍的圓點，不偏不倚，正是吳冠中2001年作品《朱顏未改》的立體再現，彷彿在回應劇首那句「人間留不住朱顏」。朱顏換了方式，留在畫中，也留在台上。
背景是吳冠中筆下的香港夜景，再復以數碼實景比對。那刻，我流淚了。當走出香港文化中心，迎面就是同樣的維港、燈紅酒綠與海岸線。我想起1950年，吳冠中在法國學成後毅然回國，途經香港，從顛簸了一個月的渡輪走下，換上接駁輪渡，向著尖沙咀火車站緩緩靠近——不正是文化中心外面這個位置？這個火車站的原址？耄耋之年的吳冠中回憶起這段往事，曾說：「香港是當年遊子歸途上第一個與中國相連的地方。」彼時彼刻，怎不動情？
白與情感：王菀之的詩樂
白如畫布，空如情感。吳冠中卻從來不是冷漠的畫家，情感在畫紙呼吸，白非虛無。王菀之把吳冠中的「心聲舖成路」，讓舞者、光影、音樂一同為畫家說故事，不張揚的旋律如他的墨跡。
吳冠中走過的路並不平坦。回國後他的藝術被排斥、被邊緣化；下放農村的艱苦歲月裡，他依然偷偷畫畫，畫糞池、畫玉米、畫一切被認為「不配入畫」的東西。看《之間》我腦海裡一直浮現這些畫面。畫、舞、曲、影四種媒介疊在一起，說的不僅是吳冠中的藝術，更是他在泥濘中依然舉筆的精神。
最後一幕，暗喻了吳冠中與香港長達半世紀的因緣。他曾多次在香港寫生，2002年在香港藝術館首次公開寫生，冒雨描繪維港景色。而他與家人歷年捐贈給香港藝術館的藏品，數量之多、質量之重，冠絕所有收藏機構。吳冠中說過：「作者的喜悅莫過於被理解、遇知音。」香港，就是他的知音。
2010年吳冠中得知自己患癌，仍不放下畫筆，用書本墊底，自製了簡陋的畫桌，畫下人生最後的四幅絕筆作。事後，他的兒子吳可雨告知：父親病臥在床，如運氣功般用意志力完成十個簽名，把絕筆遺作託付給香港藝術館。
那些畫，如今靜靜躺於藝術館。他的精神在《之間》的舞台上活了過來——以舞者的身體，以王菀之的音樂，以法國藝術家Dominique Drillot與Sophie Laly的光影，再一次，向這座城市說：朱顏未改。
這次演出，由香港舞蹈團與康樂及文化事務署首次主辦，也是法國五月的項目之一，跨界引發化學反應。吳冠中一生追求「中西融合」，若他在天有靈，看到自己的作品被這樣轉譯為舞與樂，想必會欣然舉杯。期盼日後更多這種跨團、跨界的合作，讓藝術不再困於各自的版圖，落地開花。
人間留不住朱顏、青絲；但人間百味，長留畫中，也存心中。
撰文：鄭天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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