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香港電影曾有一段「邪門」的黃金歲月。《蜈蚣咒》、《蠱》、《魔》,以至各式殭屍片,以極低成本拍出極高娛樂性,cult味十足,遠銷歐美,成為一代人的集體驚慄記憶。降頭、飛頭降、愛情降、屍油——這些關鍵詞,當年幾乎無人不曉。然而隨著市場走向及環境轉變,這類題材漸漸淡出,逐漸被遺忘。如今,一部名為《蠱降》的合拍片,圖以「影像百科全書」的野心,重訪這片民間巫術的灰色地帶。主演之一正是演過《翠絲》變性人、黑幫大佬、警察、殭屍的姜皓文(黑哥)。
黑哥這次不僅飾演降頭師,更要全程以泰文演出。從最初的膽戰心驚,到親身接受降頭師的「腐蝕性液體」洗禮,再到見證顧問師傅在拍攝中途離奇去世——姜皓文與《蠱降》之間,彷彿早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
「黑哥,你好像和殭屍的情誼比較多。」記者笑問。
「是嗎?」黑哥自己也笑了。《我和殭屍有個約會》的電視歲月,讓他與靈異題材結下不解緣。但接到《蠱降》的邀請時,他最初只以為是去「玩兩天」。班底是《鎖戰》的原班人馬,導演正是《鎖戰》的攝影師,起初說拍恐怖片,「算上我吧,過來玩兩天吧。」
豈料對方認真道:「我是預定你當主角的。」黑哥這才仔細了解劇本。然而第一個反對的聲音,來自家人。「起初家人也不讓我拍,當然是怕一些邪門的東西,又怕那些師傅之間會不會不高興?又說你講錯他的東西,然後對你落降頭。」這種顧慮,在香港人心中並不陌生——降頭不同於一般電影特效,它被相信是真實存在的巫術,一不小心可能招來無妄之災。
但黑哥最終被一個誘因說服:「我又未試過不是用廣東話演出。因為這部戲是新加坡、泰國與馬來西亞的合拍片,挺有趣的,外語片,好像很威風。」加上導演承諾帶他去泰國親眼見師傅、去旅行,他決定接拍。
腐蝕性液體與莫名的信任
籌備期間,製作團隊歷時18個月走訪星馬泰多地,訪問近30位黑白降頭師、受害者及相關人士。黑哥跟隨團隊深入泰國南部鄉村,親眼見識了現代都市早已失傳的儀式。
最令他一輩子難忘的,是一次與降頭師的奇遇。
「我去到一個地方,見到一個師傅,我站得很後面。起初也會害怕,膽戰心驚。在一個村落,有個師傅走出來,遠遠指著我:『你走出來!』叫我走出來。」黑哥心想自己是不是有什麼得罪了他?「我心想不會這麼厲害吧?心裡想著一些不順他的,讓他聽到了?」
然而當他走出去,一股莫名的祥和感油然而生,他變得完全信任對方。他伸出手,那位師傅拿起一瓶腐蝕性藥水,準備淋在他手上。現場的製作人嚇壞了——還未開拍,萬一出了意外怎麼辦?但黑哥竟毫不畏懼,任由液體淋在掌上。「那些液體滴在我的腳上,鞋子穿化了。」師傅示範給他們看,液體一淋到泥土,馬上起黃色的泡。翻譯員說,師傅覺得和黑哥有緣分,很喜歡他。
這位師傅後來成為電影的顧問之一,教導劇組降頭的知識,介紹中降者受訪,更讓團隊進入一些私人場所——泰國南部仍存在的「停屍間」,燒棺木、取屍油的地方。黑哥強調,電影中的屍油效果經過戲劇強化,真實的屍油極其稀有,「現在都沒有人做了」。
四顧問一離世:法力與遺憾
劇組一共聘請了四位降頭師擔任顧問,其中一位總顧問,負責指導禁忌、作法,以及主持開鏡儀式。這位師傅法力高強,黑哥親眼見證:「我們在山區遇到下大雨,他也可以幫我們處理到。他可以令太陽出來,你怕不怕?是啊,他真的很厲害,是新加坡人。」
然而不幸的是,戲拍到一半,這位壯年的師傅突然過世了。黑哥說起此事,語氣中仍帶著惋惜。師傅的離去,為《蠱降》蒙上一層難以解釋的色彩——是巧合,還是某種反噬?電影探討的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現實中的這樁遺憾,彷彿成了情節的延伸。
問到最大挑戰,黑哥毫不猶豫:「語言方面的東西我是很尷尬的。」他飾演的是泰國華人,對師傅講泰文,有些人講英文。他唯有死背,對著iPad,看著老師的嘴巴,一遍又一遍。「背熟了,也理解了那個意思,加上情感演出就很像了。」他苦笑:「如果發音歪了一點,就會變成另一個意思,一個音錯了一點,意思就完全不同。」
他以一個專業演員的意志力,把陌生的泰文台詞變成身體的一部分。這份敬業,或許正是他能夠在《翠絲》中演繹跨性別者、在黑幫片中演繹惡人、在喜劇中演繹綠葉之後,再次拓寬戲路的底氣。
拍攝期間,劇組遇過不少難以解釋的怪事。
黑哥本人倒算順利,但劇組要去一個山洞取景。工作人員背著器材走山路,好不容易爬到洞口。在洞內某個位置,大家發現一個詭異現象:「想拍的人拍不到,拍這裡拍得到,拍那裡就拍不到。」相機彷彿選擇性地失靈。戲中其中一位主角,本身戴著家人給的佛牌。有天他把佛牌留在酒店,忘了帶去拍戲。結果那天他在山腰滾下山,雙腳傷勢不輕,大家事後議論紛紛。
這些事件,沒有被誇大做成宣傳噱頭,黑哥只是平靜地敍述,像一個見證者。
外婆的飛降與正能量法則
黑哥身上流著微薄的馬來西亞血統——外婆是馬來西亞人。小時候,他聽外婆說過許多降頭故事:「飛降、愛情降、泡妞那些⋯⋯真的有屍油,塗在別人頸項上,令人死心塌地。」外婆說,馬來西亞人不喜歡把衣服掛在外面,因為怕有人施飛降,落在衣服上,穿了就會出事。
這些童年記憶,在拍攝《蠱降》時一一浮現。不過,黑哥也從顧問師傅口中,得到一個更積極的解讀:「如果你正能量很強、很開朗、氣場很厲害的人,是不能把降下到你頭上的。但如果你那段時間烏煙瘴氣,經常不開心,毫無朝氣,很情緒化,就很輕易會中降頭。」
他把降頭類比為風水:「風水就是一種環境學。你把東西擺放得整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人一舒服,做什麼事都會很順利。」在他眼中,降頭不全是恐怖的詛咒,也包含了某種心理暗示與環境智慧。
後《翠絲》時代:想演病危的小人物
演過變性人「Tracy」之後,黑哥坦言那是一個無法重演的印記。「Tracy真是極致,是我演戲那麼久的那個印記,無法重演。」他感嘆。
那麼下一個想挑戰的角色是什麼?「我想拍一些病態、病人的戲,就是一些病到快要死了,但做了一件轟動的事,這樣的小人物。」他也特別提到與新導演合作的興奮:「他們沒什麼包袱,天馬行空,怎麼弄都行。有些新導演太年輕了,沒看過你以前的作品,又可以想一些新意給你,想到連我也說:『行不行?真的行。』」他甚至動了當導演的念頭,覺得有天自己當導演也不錯。
談及當前香港電影的低迷,黑哥沒有抱怨,而是務實地提出建議:「或者減薪、大家同甘共苦,或者低預算去做。」但他也清楚,低預算可能影響品質,對投資者負不了責任。「所以要平衡這件事才行,『平靚正』一向是香港的金漆招牌,為什麼不行?」
撰文、拍攝:馬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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