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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人留意澳門，主要集中她的經濟、或者是博彩娛樂事業，忽略了澳門文化那一塊。在一個大的主題裡面用澳門去切入，吳歷就很適合。我想觀眾去代入吳歷的角色：一個畫家、傳教士在大航海時代探索澳門300多年前的地理觀、世界觀，以及澳門當時如何參與全球化。」—— 藝術家霍凱盛

威尼斯雙年展香港館旁邊的澳門館，一座屏風靜靜矗立。上面繪着1680年的亞歐地圖——那一年，清初畫家、詩人兼天主教徒吳歷（字漁山）從澳門出發，原擬漂洋過海前往羅馬修道，最終卻未能成行。300年後，澳門藝術家霍凱盛用一張屏風地圖，為這位前輩圓了未竟的歐洲夢。

第61屆威尼斯雙年展澳門館名為《雅古納的複調》。雅古納，是吳歷的葡文名。在十七世紀，一個中國人擁有葡文名字，本身已是文化交融的奇特印記。展覽由策展人馮延及吳少英聯合策劃，聯同霍凱盛、柯智偉與李鳳瑩三位澳門青年藝術家，透過裝置、繪畫與影像作品，以「複調」敘事結構重新演繹吳歷跨越中西的生命軌跡，並呼應雙年展主題「小調」（In Minor Keys）。其中，霍凱盛向來以繪畫地圖說故事，擅長探索身份與地理的關係。這次他特意透過吳歷——這位在常熟遠渡而來澳門的文人其經歷，折射出澳門的世界觀與參與全球化的足跡。

地圖，從不只是地圖

霍凱盛的作品，總是以地圖為載體。從早期的澳門系列到後來的全球航線，他慣於在羊皮紙色的畫布上，用細密如針的筆觸描繪虛構與真實交錯的疆域。對他而言，地圖從來不止於地理座標——它記錄權力、記憶、遷徙，以及一個人對自身所處位置的猶豫與篤定。

「我本身很多作品都是關於回澳門，但是澳門……相對被人留意的是經濟或者博彩賭場，文化那一塊其實比較少人關注。」霍凱盛接受《文化者》專訪時說。他一直在尋找一個切入點，既可以回應威尼斯雙年展的大型主題，又能扎實地講好澳門故事。「吳歷就很適合。我想觀眾去代入吳歷的角色：一個畫家身份，還有當時大航海時代，還有他們傳教各方面——我用這個故事去切入，再去講澳門這個地方。」

三百年前的世界觀，一張地圖說清楚

吳歷，明末清初畫家，與王翬、惲壽平等人並稱「清初六大家」。他同時是一位虔誠的天主教徒，1681年（康熙二十年）南下澳門，進入大三巴牌坊旁的修院學習拉丁文與神學，並寫下詩集《三巴集》，記錄當時澳門華洋雜處的獨特景象。他原計劃從澳門乘船前往羅馬，卻因故未能成行，最終留在澳門，後來在上海離世。

霍凱盛為這次展覽創作了一件屏風作品，核心是一張按1680年亞歐古地圖繪製的地圖。「我想還原當時的地理觀和他們的世界觀。」他說。地圖上標註了吳歷的家鄉常熟、他學習神學的大三巴，以及他從未踏足卻心心念念的羅馬。霍凱盛甚至參考了與吳歷同船團員的日記，想像吳歷若成功抵達歐洲，可能會見到的法國國王路易十四、英國國王，以及羅馬的教廷。「我用這張地圖幫他完成他的夢想。」他說。

有趣的是，屏風本身的形式——東方味濃厚的空間分割物——與地圖上的亞歐大陸形成一種隱喻：既分隔，又連接。而地圖上特別突出威尼斯與澳門兩個地點，正是要讓觀眾意識到：這裡是展場，而三百多年前，一位中國畫家曾從遠東凝視過同一片海洋。

除了屏風地圖，霍凱盛還做了另一件與大三巴直接對話的作品。他將大三巴石階上的紋理進行拓印，再疊上吳歷的水墨掃描。「那些石上面你見到很多中文字，其實就是當時吳歷在大三巴修院裡面親手寫的《三巴集》。」他說，這是一種「穿越時空的接觸」。

《三巴集》記錄了吳歷初到澳門時的所見所聞——第一次見到洋人、第一次過聖誕節、第一次看見不同種族與膚色的人共處一城。在300多年前，一個中國文人以詩歌描寫西方節日與異國面孔，本身就是極其珍貴的跨文化文獻。霍凱盛將這些文字印在石階拓印之上，讓歷史的塵埃與墨跡交疊，彷彿吳歷剛剛離開不久。

望遠鏡：從伽利略到大三巴

展場的花園角落，放置了兩件動物造型的望遠鏡。霍凱盛解釋，這是他有意向伽利略致敬——伽利略曾在威尼斯進行天文觀測，望遠鏡也成為大航海時代的關鍵工具。「威尼斯令我想起伽利略當時在那裡做很多觀星實驗，還有用望遠鏡去做航海。」他說。觀眾透過望遠鏡，一邊看到的是澳門的古地圖影像，另一邊則是羅馬的地圖。一個是他當時現實中停留的地方，一個是他希望抵達的終點。

「事實上他只是停留在澳門，他沒有來到這裡，但是我想讓觀眾知道，他在這個位置其實是望向過去，大概九千多公里，一個空間上面的那種連結。」霍凱盛說。這種「身在此處，眼望他方」的矛盾與渴望，正是吳歷生命中最深刻的張力，也是許多澳門人——甚至所有身處文化夾縫中的人——都能感同身受的經驗。

回到澳門，回到雅古納

展覽名稱中的「複調」，意指多條獨立旋律同時進行，彼此交織卻不淹沒。吳歷的生命本身就是一首複調：東方與西方、儒家與天主教、畫家與傳教士，種種身份在他身上並存。而霍凱盛、柯智偉與李鳳瑩三位藝術家，則以各自的當代語彙，為這首三百年前的曲子譜上新聲。

霍凱盛坦言，過去澳門的文化面貌較少被外界深入認識，但正因如此，更值得慢慢挖掘。「雅古納是吳歷的一個葡文名，三百多年前一個中國人有一個葡文名，其實是很新奇的。過去澳門那種華洋雜處的氛圍，就是澳門。」

從常熟到大三巴，從澳門到威尼斯——吳歷當年未曾完成的旅途，霍凱盛用一支畫筆和一張地圖，替他走完了。這不是歷史的改寫，而是藝術的想像。而想像，有時比事實更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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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雙年展—澳門館

《雅古納的複調》（Jacone’s Polyphony）

展期：即日至11月22日 
地點：Arsenale, Campo della Tana, Castello Venice 
免費入場 
詳情可瀏覽澳門藝術博物館網站：www.MAM.gov.mo

撰文、拍攝、剪接：馬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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