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持續發展的格局遠不止於此,它必然涵蓋『人』的維度。我們必須顧及從業員的身心健康(Wellness),重視每一位在前線執行製作的個體。因為若缺乏了以人為本的可持續性,無論多完善的環保體系,最終都無法真正運作下去。」—— 建築師兼劇作家、劇場可持續發展專家帕迪.狄龍(Paddy Dillon)
環保與永續性是世界大趨勢。2020年,英國推出劇場綠色手冊(Theatre Green Book),推動劇場邁向可持續發展。幾年之間,倡議獲英國各大劇場組織支持,並為全國69%劇場採用,手冊更拓展為橫跨歐洲、亞洲,以及美洲的全球運動。
去年,城市文化研究學者茹國烈教授註冊成立香港文化與可持續發展中心(HKCUSU),夥拍香港演藝學院校長陳頌瑛教授,舉辦第一屆「香港文化與可持續發展會議」。

這個10月,香港舞蹈團創作融合「劇場綠色手冊」的可持續發展理念與中華文化傳統的新作《八.雅》,並在演藝學院香港賽馬會演藝劇院首演。到底,在寸金呎土的香港,Go Green的舞台製作可行嗎?他們又遇上甚麼困難?《文化者》有請會議專題「聯盟及行動」講者演藝學院舞台及製作藝術學院院長林安睿教授(Andrew Laine),及「劇場製作—亞洲案例」講者香港舞蹈團行政總監鄭禧怡(Meggy)分享經驗。
香港舞蹈團 Meggy:樂做白老鼠
六年前,當Paddy Dillon與麗莎.布格爾博士 CBE(Dr. Lisa Burger CBE)在英國創立了Renew Culture和劇場綠色手冊時,正值疫情爆發,但不到幾年,綠色手冊已推廣至全歐洲,廣為業界支持。
去年9月,茹國烈教授在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管理碩士課程開設「文化與可持續發展課程」,首次將可持續發展引入文化管理課程。11月,他在鰂魚涌「舍區」舉辦第一屆CU:SU「香港文化與可持續發展會議」。今年7月,他在中華書局出版了《文化永續城市》一書,這是關於相關領域的第一本中文書。茹教授找來演藝學院校長陳頌瑛教授擔任CU:SU共同召集人,又找到中文大學文化管理碩士課程主任林國偉教授推出課程,期望幫助香港文化藝術界未來的綠色轉型。
他說:「經過這幾年,我發覺其實香港已經有好多人在實踐,利用文化去推動社會的可持續發展,為社會建立永續文化。這些人來自不同領域:有藝術、娛樂、設計、建築、社區、教育、也有環境保護、自然生態、傳統保育的。越發掘,我越發現到更多。我們需要一條線把這些分散的點連起來,我們需要一個平台,令他們被看見。CU:SU想做這條線,這個平台。」
今年,第二屆會議於10月12、13日在演藝舉行了2天密集的講座,包括邀來帕迪.狄龍與麗莎.布格爾博士CBE來港分享。演藝學院同時發布《劇場綠色手冊(香港)》(The Theatre Green Book (Hong Kong)),它是本地化改編的第一版,亦是首個於大灣區推出的《劇場綠色手冊》。
《八.雅》是率先根據《劇場綠色手冊(香港)》製作的本地大型劇目。10月初,它先在演藝學院演出四場,月中再到深圳演出四場。香港舞蹈團行政總監鄭禧怡(Meggy)笑稱,這次舞蹈團是一隻「白老鼠」。
「大家都關注環保議題,希望下一代有更好的未來。只要在這個世界繼續生存,這一刻就要由個人開始,再到工作去實踐它。作為藝術團體也有責任。」Meggy 續指:「其實香港有很多藝團,都各自實行一些比較環保的措施,例如重用佈景或者服裝,但一直沒有很系統性地實行。這一次,我們嘗試將『劇場綠皮書』放入我們製作過程中。」
「為什麼舞蹈團願意做白老鼠?」她笑說:「因為我們希望,可以嘗試將環保概念和意識放進製作裡,由開始到完成,都根據指引去做。」
《八.雅》由香港舞蹈團與新加坡鼟樂團合辦,演藝學院擔任綠色劇場夥伴,「我們做製作,未必知道原來這麼多東西都要去追蹤和審查,過程中你會問自己,在一個設計的過程裡面,你用了甚麼物料?為甚麼要做這些選擇?」這一次,舞蹈團負責跳舞,而新加坡鼟樂團負責音樂,加上演藝學院,在首次應用劇場綠色手冊規則,大家意向一致,都想把它做好。「不要說這一刻可以做得完美,但起碼我們踏出了第一步。」
不能一步到位,做到多少算多少
根據綠色手冊製作的《八.雅》,整個過程與以往有何重大分別?
「作為行政總監,我和藝術團隊、編舞、導演有一個共識:我們想做好它。再下一步,要下面各部門同事都了解它,了解為甚麼我們要做?怎樣去實行?(環保)說來很容易,但當你真的實行時,如果中層或者執行的同事不擁抱這些想法,其實很難推動。」
她透露,由於團隊在每一個會議,都會和設計師去探討,究竟設計是否真的符合綠色手冊?是否正在使用環保物料?是否真的可以持續使用?是否可以重用?物料又能否引證來源?環環相扣。《八.雅》和不同的設計師合作,因為是第一次,溝通需時,團隊每一個同事願意花時間去做,尤其重要。
「這麼做,需要相對長的時間,因為要找拍檔,要討論,它其實讓我們製作時添加了很多不同的框架,多了Check List。這麼一來,改變了本身做製作的流程。預算上、資源上都會有不同的考量。」

Meggy表示,實行環保總有取捨,她說不敢講今天已經100%做到完全環保,「學院給我們的訊息,也是不需要這一刻一步到位。你不用逼自己去做,逼反而會令團隊更加覺得辦不到。反而大家用上另一個方法,只要盡力,做到多少算多少。如果你已經在有限的空間,在自己的條件裡面做到最好,已經足夠了。整個過程着重的是思維模式,你有沒有盡力去思考每一條問題,去減碳、減廢,減少資源使用。」
她說,舞蹈團每年製作五、六台大型演出,《八.雅》將環保思維落實的時候,希望設計物料盡量簡約,但不代表在美學上要妥協,「你要用簡約的方式,令它可以靈活搬運。物料上則延長其耐用年期。其實這麼做不會更便宜,但會更耐用。在未來的製作裡,不會用完即棄。」Meggy透露,《八.雅》做了13個箱組裝布景,方便運輸,以作巡演,也可循環再用。這一次的服裝設計師,更重用舞蹈團24年前舊作《大地之歌》的一塊布料,「這塊布料經過重新設計,將會重生,是一個感動的過程。我們還特別走訪深水埗布攤,找到一批本來不出售的舊布,用在今次設計上。大家台上見到不同的布料,雖然材質不一樣,但不影響整體設計美學。」
重用物料需要儲存,要走向可持續性,在香港遇到一大困難就是空間,「幸好我們有自己的儲物空間,但當然你還是要投入資源,要租地方,要控制氣温,需要冷氣,讓它保持狀態夠好。我們比較幸運,擁有資源保留它們。而每次團隊將舊物重新使用,都要先清洗,其實過程是複雜了,但值得去做。」
這次經驗,最令Meggy深刻的感受,是它雖然難但一定要做,「永遠都有第一步。我特別欣賞團隊上下一心,特別是年輕一代,這是一個Youth Empowerment的實踐。 公司有幾個同事特別用心,這次項目,我們還特別成立了一個Ambassador Group,讓他們成為環保大使,日後舞蹈團的演出也會讓他們去檢視,到底我們做得怎麼樣。」
演藝學院林安睿教授:可持續性需要集體努力
有關舞台及製作,在藝術學院院長林安睿教授眼裡,看業界推動可持續性,也許又不一樣。這次,演藝學院是《八.雅》的綠色劇場夥伴,但它同時是一所專門培訓演藝行業人才的學院, 而院長是這方面的教育家。
「今次這個集體會議,主講者大都從事表演藝術、現場演出,大家走在一起,努力看怎樣可以推動可持續性發展。我們知道,這件事需要集體努力才能達成,不能單獨進行。」
演藝學院發布《劇場綠色手冊(香港)》,意義重大。「綠色手冊本來由英國人製作,已經被應用在不同的國家,《八.雅》將綠色手冊在香港實踐和應用, 它將是一個起點。製作手冊的香港版,對所有在香港的實踐者都有用,但是,我們需要先從一個我們了解的方面着手去做。」
談到綠色手冊/可持續發展在演藝學院裡的實踐,院長表示,幾年前學校已開始討論 ,直到去年,按照綠色手冊的規則,應用在一個項目試點(Pilot)上,嘗試達到基本標準,也就是50%重用,演出後65%回收再用。「雖然我們沒有達到標準,但學到了很多,這對我們日後工作程序有很大的影響。今年我們按照綠色手冊規則做了兩場節目,明年會做三場,後年做四場,直至它成為文化的一部分。其實學生們很快就適應了,他們也很喜歡,覺得深受鼓舞。」
院長說,其他學院的同學也都適應了手冊的規則,大家都知道它很重要,因此對進展十分樂觀。
瓶頸在於倉儲空間
由英國來港的 Paddy Dillon在會議上說,理解《劇場綠色手冊》並不複雜,簡言之:一是減少使用的資源,二是減少能量耗用。問院長,在劇場的可持續性是否只有這兩個目標?
「談到可持續發展,《劇場綠色手冊》主要着眼於環境層面——關注生態平衡、減少碳排放、節約用度、減少浪費物料,以及避免將廢棄物送往堆填區。」他續說:「然而,可持續發展的格局遠不止於此,它必然涵蓋『人』的維度。我們必須顧及從業員的身心健康(Wellness),重視每一位在前線執行製作的個體。因為若缺乏了以人為本的可持續性,無論多完善的環保體系,最終都無法真正運作下去。」
執行上,遇上最大困難為何?「在常規製作中推動可持續發展,眼前最大的瓶頸在於倉儲空間。若要落實物料重用、長期保存道具和布景,以備日後使用,儲物空間本身就是一項極為龐大且不可或缺的資源。」院長續說:「要在香港覓得一處既安全、防火合規,同時交通便利且便於存取的倉庫,難度極高。本地合適的倉儲設施本就供不應求,演藝學院校內的儲存空間亦相當匱乏。」

他透露,另一個困擾香港劇場界的問題,在於本地缺乏專門生產綠色劇場物料的製造商,「在英國、歐洲多國以至美國部分地區,供應鏈發展相對成熟,有專門研發並製造符合劇場防火與安全規範的環保建材。但這類產業在香港仍未成氣候。雖然本地近年陸續出現了少數研發環保材料的初創公司,但目前產品定價十分昂貴,製作成本居高不下。」他相信隨着需求增加,日後市場環境會逐步改善。
最後請教院長,香港在劇場綠色/可持續性這方面,與世界各地相比是甚麼水平?「歐美在採購某些可持續環保物料方面,確實較為便利,但從根本而言,他們面對的挑戰和瓶頸其實跟我們大同小異。」院長:「香港得天獨厚的一大優勢,在於公共交通網絡極為發達,我們不必為觀眾往返劇場的交通碳排過分擔憂。在海外很多城市,觀眾前來觀劇所產生的交通往返,往往構成整齣製作最龐大的碳足跡來源。」
他說,另一差異在於歷史進程。歐洲在這方面起步遠比香港早,因此已經孕育出許多成熟方案。
不過,他對未來十分樂觀,「最令人鼓舞的是,香港目前依然積極興建各類新劇場與演藝空間。無論內地或本地,都大力投資建設表演藝術硬件。反觀美國,許多劇場卻正陷於關門停運的困境。」
.
下載《劇場綠色手冊(香港)》—— 香港演藝學院本地化版本
https://www.hkapa.edu/tch/about-hkapa/sustainability
重溫會議節目內容
.
文、攝:何兆彬
(部份相片由演藝學院、香港舞蹈團提供)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