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小眾的音樂,如果玩到一半放棄的話,可能未必有繼承者;但你繼續玩的話,說不定有人聽完你的演出後,也想玩這樣的音樂,那他們就可能繼承你。」——話梅鹿結他手阿鋒
在香港,仍至全球,數字搖滾(math rock)與後搖滾(post-rock)的聽眾相對較少。而香港有一隊一直堅持結合這兩種曲風創作並演出的獨立樂團—話梅鹿。他們在成團的第13年推出了新專輯《角林》,並於7月30日在新蒲崗Portal舉辦專場演出。
話梅鹿茶餐廳
「海外的朋友會覺得話梅鹿的音樂好像有一陣港味。」阿鋒分享外地的聽眾這樣形容他們。
而阿鋒會形容話梅鹿為某公屋的一間有一段歷史,未必是最好吃的茶餐廳。當走進店裏,坐在櫈子上,「你會有一種好強烈『嗰個地方嘅味道』。」Bass手阿凌就覺得話梅鹿像是一間老字號,它可以是茶記、小店、辦館等。它存在的意義不在它到底是怎樣的一間的店舖或是要擁有多特別的角色,而是「它不是特別閃耀發光的存在,但它會永遠存在。 」
數字搖滾和後搖滾都是搖滾樂的分枝。與一般流行音樂不同。流行音樂多以4/4拍的拍子,貫穿整首歌,數字搖滾則探索節奏的變化,常使用 7/8、11/8 等不對稱節拍和停頓,樂器聽起來彷彿各彈各的。但實際上他們在同一個節拍上彈奏,使聆聽體驗不會因此而變得散亂和毫無章法;流行音樂主要以人聲為歌曲主軸,後搖滾強調以音樂敍事,用不同樂器製造「起、承、轉、合」,令情緒堆疊,一首歌可以長達十幾分鐘。

話梅鹿把兩者合而為一,常以空靈透亮的電結他彈奏出一段旋律作引入,然後配合歌曲情緒而層層堆疊不同的樂器。為歌曲注入故事性的同時,又有數字搖滾的跳躍感,豐富聽感,也不會顯得混亂。
樂隊沒有主唱,編曲上也以樂器為主,旋律只能單靠樂器製造出來。鼓手坤城表示後搖滾的特質就是沒有主旋律,最困難的是要如何創作出動聽而又不重複的歌曲。阿鋒也分享偶爾他們會找到一條winning formula(黃金寫法),但他會比較避忌一直重複使用。假如寫出了與舊歌相似的歌,他就會反問自己:「已經有的歌,為什麼要再做? 」雖然數字搖滾和後搖滾的曲風創作起來較難,但他認為音樂的可能性就是因此而豐富。
樂隊的緣起
「我想是一種好新鮮的衝擊」阿鋒第一次接觸數字搖滾,便是在大學社團活動上觀看話梅鹿的表演,當下對這種音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這種曲風與之前所學所聽的音樂完全不一樣,令他覺得:「到底為什麼有人可以玩音樂玩到這樣呢? 」

而坤城就是在大學交換期間,受前輩的推薦下開始聽日本的數字搖滾樂團toe,他記得當他第一次聽這種曲風時,只聽了十秒左右便關掉了,因為他不知道這種音樂在做什麼。後來他卻愛上了數字搖滾,在坤城對打鼓的認知中,鼓是負責保持節奏規律,但在數字搖滾中,鼓可以是帶動團隊的一份子。而阿凌在加入話梅鹿後才開始研究數字搖滾和後搖滾。與坤城一樣,他在了解這些曲風後才發現,大家都是用自己的樂器一起溝通,不再是在固定單位上各司其職。
話梅鹿自2013年成立,如同氣候變遷般,經歷過不同團員的加入和離開。除了另一位結他手自然是樂隊的創團成員外,阿鋒、坤城是「第二季」加入,阿凌則在「第三季」加入。
在加入話梅鹿初期,阿鋒和坤城都坦言會感到「有點絕望」和「好災難」。阿鋒形容初時練團像「考試」,在考一個自己不熟悉的領域。但捱過後,他就可以嘗試把自己的元素放在歌中。坤城也分享在練團時,他只要打了常規的節奏後就會收到自然的建議:「不可以這樣打,你要嘗試做一些新嘗試出來,不如試下不同的打法。」坤城也從中慢慢領略到了數字搖滾的樂趣,並令他更加喜歡打鼓。
儘管成員加入的時間不一,但感情和默契都很好。阿鋒和坤城從加入起就要開始創作,坤城認為:「我們應該算是一邊寫一邊培養默契」。阿凌剛加入時就不斷接觸和研究樂隊的音樂,加上每一次上台表演都會令他們默契提升,他說:「開始tour之後就不停地表演,我們就開始有buff (增強)。」

用音樂作語言溝通
對於話梅鹿而言,音樂是接觸世界的橋梁,也是一門語言。
阿鋒會形容初學音樂時,像學一門語言,每一顆音符像是詞語,和弦和節奏則是語法。他既要背不同的詞語和語法,又要明白當中的規律。在熟悉這些基本功後,方可嘗試運用字詞拼湊出不同的句子。而每次cover(翻奏)就像默書一樣,訓練耳朵對音樂的觸覺,聽完一首歌後,可以靠自己彈出來,久而久之形成肌肉記憶,幫助他日後在腦海中想到一點旋律就可以立即彈出來。
在他還沒創作時,他聽十首很喜歡的歌時,會覺得每首歌都缺了點東西。但當他能夠創作時,最大的感動是他可以把自己喜歡的元素放到歌曲裏。而音樂變成了他的語言:「開始可以用音樂來溝通,不一定要用傳統方法,像有些人用拍照、拍片溝通都可以。」
阿凌補充音樂也反映着人生的不同階段,並代表不同的情緒。他分享在每次寫新歌後,都會覺得自己舊歌沒有那麼好聽:「現在寫的歌代表我人生階段的感覺和心情。」而當他再聽舊作品就會覺得有可以改進的空間。
「話梅鹿基本上賦予了我現在的全部」因為樂團的音樂特質,坤城在打鼓上擁有更多的發揮空間,讓他覺得打鼓是很好玩的。加上他在大學時就讀市場行銷,所以他在話梅鹿中也會處理行銷和管理的工作。可以在樂團中實踐他所喜愛的兩件事,所以他認為話梅鹿是超越一切的存在。
「如果我可以將這個音樂帶到去更多不同地方,去不同的音樂節玩就好啦!」這是坤城加入話梅鹿初期的期望。而如今這個想法不旦實現了,還讓他看到了更多不同的風景。他還發現當他帶着話梅鹿的音樂與其他人溝通時,會很容易與別人產生連結。例如在過去的一年間,他認識了很多的日本前輩,包括從小就很喜歡的樂團主幹成員。他可以用自己的音樂與喜歡的前輩溝通:「這種用自己的音樂去連結全世界的感覺,我覺得是超出所有。 」

把生活化為旋律
阿鋒也提到音樂改變了他的生活習慣,他與團員會開始記錄下每時每刻腦海中閃過的旋律,然後存下來後,慢慢把零碎的旋律變成完整的歌。例如新專輯的《漾》是他們在港島南部拍攝形象照時,他看到日光西斜與海面交織的畫面,當下便放任雙手在結他上遊走,他說:「當你生命中有點感悟時,旋律可能就自動走出來。」
而話梅鹿的庫存裏有着各種音樂「碎片」,阿鋒笑言這些碎片可能夠出五張專輯,他們也需要一個靈感把各碎片拼湊成歌。坤城記得一次去小豆島旅行時,有一些情緒一直在心底壓抑着,突然間腦海就哼出一些旋律出來。當他把這與旋律播給團員聽時,他們直言:「你的旋律貫穿了《小豆島》這首歌。」這一刻也讓坤城很感動。
在香港難以單憑樂團維生,所以成員們除樂團活動外,還有其他的職業維持生計,但他們並不會因為身兼多職而感到疲倦。坤城有教學和幫他人錄音的工作。雖然在剛加入時會對身兼多職的生活感到辛苦。但他也會想起在台灣和日本的前輩,「因為他們都好認真地經營樂團,我覺得辛苦程度是沒有分別的,但他們已經習慣了那種效率。」所以他不會讓自己糾結在辛不辛苦上。假如有情緒很影響到他,他就會選擇休息一下再前進。
阿凌同時也經營着一間餐廳,他覺得餐廳和話梅鹿都是他所喜愛的範疇:「從頭到尾我不會覺得自己好辛苦」。他認為在餐廳時他研究食譜和烹飪技巧,與音樂事業一樣都是創作的一部分,可以從兩方面都獲得成就感和滿足。
繼續玩並延續下去
很多人會說:「玩樂團是友誼第一」但話梅鹿卻不是。坤城表示成員們會有一個共識:話梅鹿要一直運行的話,就不能用玩的形式。例如他們希望在工作室就是要工作,所以會刻意避免游戲機、電視等娛樂的事物存在。而當有爭執時,他們也因為有清晰的目標而減少爭執:「有時間爭執就不如多聆聽對方的意見,又或者嘗試再發掘有沒有其他做法。」

阿淩在小時候也曾想過一些樂團會解散是不是都因吵架而起,但他長大後卻發現其實一點細微的爭執也能瓦解一隊樂團。他也留意市場也是影響樂團能否走下去的因素,他觀察到部分樂團會覺得組團發展多年了,但一來沒有演出場地,二來沒有觀眾和支持,就會逐漸地放棄這個興趣。
阿鋒表示他是「後期才加入玩這類音樂的小人物」,當初也是聽著名的本地數字搖滾樂團,無奈當中有一些樂團不再活躍,但他很高興還有些樂團仍然堅持。坤城也補充數字搖滾和後搖滾的音樂市場不只香港的聽眾少,「全世界都很少」。但話梅鹿可以一直堅持下去,是因為他們受到好多人的恩惠。例如剛發佈唱片時,他們的音樂受到台灣前輩的喜歡,並得到提攜,可以到台灣演出;日本的前輩也會因為喜歡他們的音樂而與他們交流,坤城覺得「話梅鹿不只靠我們幾個人,還有幕後團隊和好多恩人支持。」
「其實間接都是一種鼓勵」阿鋒很慶幸在前進的路上一直有前輩為他們做榜樣。而且不管是前輩或是他們自己,都還在繼續玩音樂。所以他認為話梅鹿的作用是:只要他們還在繼續玩音樂,這種音樂才有繼承下去的意義。「可能有人打開YouTube或Spotify,忽然打開話梅鹿的歌,聆聽之後就愛不釋手。」他也希望話梅鹿的音樂可以一直流傳在現今的音樂世界中。
撰文、拍攝、剪接:Yan Y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