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工藝其實是超班的，卻鮮為人知，所以我花了 50 年時間，收集了二千多件廣東頂級的工藝作品。」
──關善明博士
「沐文堂」主人關善明博士，除了是香港著名建築師，更是資深藝術收藏家兼「敏求精舍」一員。近日，他將過去五十年間收集到的所有清代廣東工藝精品珍藏，全數捐給香港藝術館。捐贈的逾二千件珍品裏，涵蓋外銷畫、畫琺瑯、銀器、扇具、織繡等十餘門類，更創下了香港藝術館單次捐贈數目之最。
關博士自上世紀開始與藝術收藏結下不解之緣，多年來，藏品聚焦廣東工藝，更結合研究，出版了中國美術專題研究著作二十餘冊，深入鑽研收藏的各個品類，是香港難得一見的學者型藏家。為誌關博士割愛捐贈，香港藝術館特設專廳「沐文堂廣東及外銷珍藏館」，首個展覽便以「粵藝遠洋」為題，展出 120 多套廣東及外銷藝術藏品。
出於清朝乾隆年間「一口通商」的獨特歷史，廣東工藝成為了當時中西文化之間的重要橋樑，更引領世界時尚潮流，從象牙扇、玻璃畫等工藝中發展出自身的特色。香港藝術館總館長莫家詠博士讚嘆：「關博士能夠有一個這麼系統的研究和收藏是很難得的。透過香港的收藏，更加能凸顯出廣東工藝在 18、19 世紀中外貿易的歷史背景下所展現的審美和技法，體現了一個黃金時代。」
站在潮流前端的廣州工藝
受中原移民與海外通商等歷史因素影響，廣東工藝以其獨有的嶺南風格，形成當地的特色。1757 年至 1842 年間，清政府實行一口通商政策，由廣州行商代理對外貿易，並規定外商只能在廣州城外西南珠江河畔之特定區域活動。在此期間，廣州成為了當時中國最先接觸西方文化的口岸。
「那時華洋雜處，廣州成為中西文化交流的一個主鎮，促成了廣東工藝東西合璧的特殊風格，影響深遠，是很值得我們探討的一個課題。」關善明說道。「清宮文物代表了統治階層的喜好，它華麗堂皇、莊重嚴謹，但是廣東文物是出自民間的，它反映了嶺南地區百姓生活的真正面貌，比較寬容、活潑清新。其實不少清宮文物，都是從廣東進貢而來的。」
由滿足洋人好奇與收藏需求的外銷畫，到結合西方特色的宮廷貢品，廣州工藝結合多元的審美風尚，引領清代工藝的發展。當時，就連郎世寧等著名清宮傳教士畫家，也得特地向宮廷的廣州畫師學習玻璃畫技法。香港藝術館館長（中國文物）麥詠雯因此說：「在這數十年間，廣州接觸西方最新的潮流，所以無論是外銷工藝，還是將西方藝術引入中國，都處於前端的位置。」
珍罕文物結合中西文化
沐文堂廣東及外銷珍藏館的首個展覽，精選120多套貢品雅器與外貿珍玩，讓公眾先睹為快。展覽重中之重，是一套清代廣東的鎏金銀纍絲茶具，如今完整傳世的同期銀纍絲器僅有兩套。這套茶具也是關博士的「心頭好」。「這套茶具年代定為乾隆早期，曾是荷蘭皇室舊藏。2011年，沐文堂於阿姆斯特丹一場拍賣成功購入，將這套珍品帶回我國。」
燈光之下，一套金碧輝煌的茶具，置於展覽的最後一區作為壓軸作品。整套約百件的茶具中，包含茶葉罐、茶壺、糖缸、餅籃、各式盤、蓋碗、十二套蓋杯及把杯等器皿。整體以鎏金銀為胎，採用「網格紋」纍絲技法，表面覆蓋了纍絲卷草及花卉紋，造工精緻。此類纍絲製品是廣東工匠特意為海外市場而製的，因此既有中式茶具，也有西式的茶杯與糖果盤，體現出文化交匯的精髓。
在清宮舊藏之中，同時期的纍絲銀器數量甚少，使其為中國外銷藝術中的稀世珍寶。這套茶具原為荷蘭女王朱麗安娜（1909－2004）祖傳的嫁妝。2004 年，朱麗安娜女王離世，這套茶具隨後被拍賣出來。乾隆時期全套完整流傳下來的外銷銀纍絲器，全世界僅見兩套，此為其中一套，另外一套在俄羅斯博物館，其餘多四散不存。
另一件吸睛之作，便是這次展覽中最大型的作品──黑漆描金人物故事圖屏風。這六扇屏風是關善明從西班牙的一次拍賣會中投得的，其中一面以清代人物與城市風光為主題，可見典型的嶺南民居、軒榭廊舫與寶塔等景致；屏心以外四邊繪有戲曲人物的故事場景，如穆桂英救夫、關羽送二嫂、昭君出塞等，內容上是中國經典故事，卻融入西式花紋表現手法，讓人一探西方人想像中的東方繁華景象。黑漆描金在中國外銷漆器中甚具代表性，而清代的廣作屏風，更曾在歐洲廣為流傳，多為皇室及私人收藏之用。
宮扇作為身分象徵
展覽中亦有多把製作精美的清代廣東外銷扇子，曾深受西方市場喜愛。這些扇子材質、風格與形態各異，各具特色，其中一把象牙鏤雕山水花鳥紋帽章扇，展開為完整的圓形，一共有六十葉，出於製作繁複且成本高昂，使其為當時最名貴的外銷扇款式。
另一把牡丹鳳凰紋牙絲宮扇，屬於清宮舊藏，扇面以象牙絲編成「六角編」紋，緯線多達 192 道。此扇工藝精巧絕倫，飾有雕刻與茜色工藝精製的牡丹鳳凰紋嵌件，並輔以玳瑁邊框、貝母點翠牌飾等多種珍貴材質點綴，展現了 18 世紀廣東工藝的卓越水準。在乾隆、嘉慶時期，牙絲宮扇是廣東重要的貢品之一，因工藝繁複，皇帝曾一度限制象牙貢品的製作，以致傳世的完整象牙宮扇寥寥可數，每把的珍貴配件眾多，足顯其豪華性。
扇子之所以廣受西方人歡迎，源於它是當時歐洲上流社會的身分象徵，同時也是傳遞情意的社交語言。麥詠雯解釋：「當時歐洲上流社會流傳『男士配劍，女帶扇』的說法，意思是扇對女士來說為非常重要的配飾。社交場合上，男女之間多以扇子傳情達意，使用講究。」歐洲淑女更發展出獨有的「扇語」，透過扇子的拿法、開口與擺動方向，向心儀對象傳遞不同訊息。
玻璃畫的獨有技法
當時廣州畫師利用歐洲進口的玻璃製作成反向玻璃畫，以油彩及金彩在玻璃背面摹繪西洋銅版畫圖像，並融入中國式山水、人物及民間故事題材，形成兼具東西視覺元素的獨特風格。18 世紀時，玻璃於歐洲傳入，用料昂貴，在中國甚為罕見。展中特意展示《聖母與聖子》畫作的背部，讓觀眾欣賞畫作的「幕前」與「幕後」之別；另一幅《寒林戲鳥》則描繪女子形象及泛舟風光，充滿東方意趣，同時配以西方油畫技法，營造明暗對比及立體感，糅合東西特色。
麥詠雯特別提到玻璃畫的獨特技法：「所有東西都要反過來畫，例如成品中的人物坐在左邊，那麼畫師就得先反轉玻璃，繪於右邊；細部也一定要先畫，如先繪眼珠，再於後面加上皮膚的顏色，最後才塗畫背景。」
為了讓觀眾更能感受玻璃畫的畫法，策展團隊特與本地多媒體設計團隊 WARE 合作，通過互動屏幕與人工智慧科技，把觀眾帶回 19 世紀的廣東畫室，化身玻璃畫畫師。觀眾可以親身學習這門清代廣東獨有的玻璃畫工藝，接受宮廷、西方或中國商人的訂單，分別繪製不同肖像，完成一場跨越世紀的學藝之旅。
粵藝遠洋──沐文堂廣東及外銷藝術捐贈展
展覽日期：即日起
地點：香港藝術館 3樓 沐文堂廣東及外銷珍藏館
免費入場
詳情：https://hk.art.museum/tc/web/ma/exhibitions-and-events/proudly-from-canton.html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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