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龍、舞獅、舞麒麟香港人都很熟悉，但若談到舞貔貅，雖然它同樣在2014年被納入非遺項目，但相對冷門。今年，一直研究民間習俗的劉銳業博士，聯同陳漢傑師傅等人出版《尋貅探古 舞貔貅及文化傳承》一書，深入講解這隻神獸的起源，以及牠在香港的發展史。
相傳貔貅象徵戰無不勝的軍隊，但原來在武術界，舞貔貅往往帶喜劇元素，到底牠是戰無不勝的將軍，還是一個被誤會了的喜劇演員？
大埔第一隻貔貅
「我是理工大學的學生事務總監，教物流的。由於學生事務處會辦很多文化活動，後期參與一些中華文化活動，開始涉及殯葬和生死教育，研究民間的殯葬文化。去年，我們在茂羅街七號辦『香港武館傳統文化展覽』，蓋了一個武館，認識了幾位師傅。」劉銳業博士說。
展覽裡展出各個門派的瑞獸，包括龍、麒麟和貔貅，「我本來就喜歡瑞獸、也喜歡武術，可惜坊間比較少談到這方面。」他解釋，由於貔貅本來是一隻猛獸，身體沒有肛門，傳統上形容牠有入無出，賭場常有貔貅擺設，坊間認為牠煞氣大。」
「傳統上，瑞獸有龍、獅、麒麟和貔貅，貔貅給人的感覺煞氣大，並不知道牠是瑞獸，也不知道其歷史的由來。坊間貔貅的紀錄其實是很少，也不知道牠和客家文化有很大的淵源，不知道貔貅可以用在喜慶場合，和新居入伙。我也是開始做這項目，才知道牠在2014年被列入非遺項目的表演清單。」
陳漢傑師傅早在上世紀七十年代，跟歐紹永師傅學習功夫，「我師傅早在1950年學習客家功夫，以往我們武館人以學習功夫為主。其他習武者也一樣，學功夫為主，龍獅、麒麟是周邊活動，但這些活動能令令武館繼續興旺，也讓大家在練習功夫之餘，有更多趣味。」
歐師傅見識廣博，也多主意。他是客家韶關人，從前在中國大陸就見過、也玩過舞貔貅。1966年，一位陳姓師兄跟歐師傅談到大陸的舞貔貅見聞，歐師傅聽後勾起回憶，決定試造一隻，「師傅在1950年習白鶴派功夫，到六十年代中期授徒，當時本門有拳術、有龍獅、麒麟，只是欠了貔貅，師傅聽到師兄的故事，他說既然有這個機遇，不如試試做一個，將本門功夫融入。」
憑陳師兄對貔貅外形的口述，歐師傅找黃泥搓模，以竹篾編織貔貅頭，再加鋼管固定，造出當時大埔第一隻貔貅。根據陳師兄講述舞貔貅的方法及鼓樂，加上本門客家功夫，重新編制貔貅的舞法。
「當年除了師傅，香港還有沒有人舞貔貅呢？有的，但公開表演的比較少。」
擋煞？招財？有入無出？
《尋貅探古 舞貔貅及文化傳承》收錄了各地貔貅在外形等差異。當年歐師傅在大埔，憑陳師兄口述，重新製作、編制舞貔貅的方法，他是這方面的開創者吧？
「對，他也是開創者。」是否因為憑記憶和口述，香港的貔貅與其他地方各有不同？「是有不同，但廣西的貔貅跟我們的很相似，都是窩型的猴子臉，另外還有青猴和大頭佛同時演出。」
歐紹永師傅今年85歲。陳師傅說，一班徒弟一直想替他著書立說，送他一份禮物。「我們這些徒弟幫他修整了資料，再得到劉博士幫助，終於出版這一本專門講述貔貅的書。」
傳說貔貅兇猛，與偏門生意關係密切，但在劉博士和陳師傅的武術界眼中，又有不同。劉博士：「相傳貔貅象徵威猛、戰無不勝的軍隊。在古代，牠能擋煞，甚至抵擋天災。貔貅又可招財進寶，行衰運時可逢凶化吉，因此被當成風水擺設。坊間一直把牠與博彩業、偏門行業拉上關係。」
但在武術界，貔貅往往與青猴、大頭佛大同表演，帶有喜劇元素，具喜慶氣氛。「其實在喜慶節日例如婚宴、入伙，客家人也會用上貔貅。用文化角度看，舞貔貅是一種藝術，它可以鍛鍊一個人的身體及團體性。」
為何客家人特別愛舞麒麟和貔貅？陳師傅說，客家人源自中原，當中有官宦子弟，因為戰亂漸漸南遷。在悠長歷史裡，客家傳承豐厚文化中，舞麒麟、舞貔貅是一種獨特習俗、一種技藝，「客家人在南移途中，每每需要賺錢，就會賣武表演，它漸漸發展起來。二十多年前，我跟師父去過江西、廣西、台灣、福建，都見到貔貅的蹤影。當然，這麼多年了，牠的樣貌一定有變化，但結構總是差不多。各地的貔貅造型多不是斗形，而是扁平的，舞動時多有大頭佛、青猴在旁，你追我逐，玩一些針鋒相對的喜劇，甚至故事裡會生小貔貅！」
他說，其實在武術界裡，獅藝不分門派，只分地區性，「譬如獅分南獅、北獅。龍有荷花龍、大龍、金龍，甚至乎現在的夜光龍。嚴格來說，麒麟沒有分功夫派別，多數以地區分別，譬如有青溪麒麟、東莞麒麟。至於貔貅這一門，大部分舞的都是客家人士，有浙江、江西、惠東、惠州的貔貅。雖然他們各有自己的派系，但我們不用這一點來歸類，我們用地區來分。」
舞貔貅有劇目
表演舞貔貅和其他幾類神獸不同，貔貅富有很強的喜劇元素，而且表演時是有劇目的。
「傳統的廣東獅，它不叫劇目，我們叫它『青陣』，採青的陣。電影裡也有拍獅子要破樁陣，然後吃青，它裡面有一點故事。中國人玩這些有根有據，表演時一定有目的。所以其實不只貔貅有劇目，麒麟也有青陣，舞龍也有一個目標。」
陳漢傑師傅是武術專業人士，經營一家龍獅麒麟貔貅國術公司，常接不同的表演邀約。他承認，舞貔貅在龍、獅、麒麟共四種瑞獸之中，獲邀表演的機會的確最少。
「通常邀請表演貔貅的有學校，有商界的，也有大型活動，和傳統中華文化的活動。不過老實說，以往這幾十年接最多的都是舞龍舞獅。」賭場會找你們表演舞貔貅嗎？「我們屬於武術界，不多見接到賭場的舞貔貅工作。以往，我們主要是把舞貔貅當作傳統的風俗、文化和運動。」
師傅說，貔貅在台灣比較流行，很多年前就出現了貔貅館。但台灣人將貔貅當成風水擺設，常買一對放在家裡招財。
在台灣，舞貔貅叫做「金獅」，牠的頭部外形較圓，有點像日式獅子，「歐師傅有個心得，他認為人類舞這些瑞獸時，必須會模仿一些生物。貔貅窩形的臉，甚麼都不像，就像狒狒。狒狒同樣兇狠、且具攻擊性。南獅像甚麼？牠像鬆獅狗。麒麟呢？牠像縮短了的長頸鹿。我們猜測，人類在創作這些活動時，既模仿已有生物，再加上神話傳說。」
十二種腿法，八種馬步
談舞貔貅的功夫，師傅說：「舞貔貅主要靠翻騰、腿法，還加上翻滾，由牠和青猴和大頭佛三者，去連結故事，吸引觀眾。通常，大頭佛和青猴會一起整蠱貔貅，我們叫做『貔貅盜』，盜就是偷牠看守的香囊，這些故事，有《八仙過海》。也有《貔貅入道》。相傳貔貅本是一隻很兇猛的神獸，後來被文殊菩薩收服，這是一個折子戲。」
師傅說，舞貔貅相比起其他例如舞獅，體能要求更高，「舞獅紥四平大馬，它是練功夫的基本功。而舞貔貅下盤功夫很豐富，有直踢、有凌空踢、有橫踢、有七字馬，我的徒弟甚至會用一字馬！舞貔貅共有十二種腿法、八種馬步。」他說舞獅也有滾地，但沒貔貅多，「貔貅體型比較靈巧，要不斷地跳！舞獅中間會停頓，可以抖抖氣。」
師傅說，由於貔貅的臉是扁平的，舞牠時要靠手的旋動，讓牠頭部急速左右轉動（抖動），抖動毛髮，表達牠在探路和其兇猛，這個動作叫「搓龍珠」。因為台灣『金獅』也有這抖動動作，和舞獅完全不同，因此歐師傅認為它根源和貔貅是一致的。
這次，幾人合作出版這本書，也有傳承之意，問二人怎樣推廣舞貔貅？
劉博士：「現今的香港人不知道瑞獸，也不知道貔貅，功夫越來越少人玩。中國在神獸方面好值得保存。這是一個香港人的故事，它是重要的。」陳師傅：「我們的資料超過了大半個世紀，裡面有很多相片，貔貅並不神秘，出版這本書，是希望可以將這一面寫出來，給大家做一個保存和參考。」
關於推廣，劉博士說：「我想用一些軟性的方法去推廣，我們學校也有舉辦時裝表演，我們試過辦長衫融合詠春太極雙截棍的表演，讓人除了看武術之外，也會看服飾。推廣貔貅，也可能用沉浸式體驗、VR或AI去做，甚至乎可以讓學生組成龍獅、貔貅隊伍，像划艇一樣，讓他們表演，培養歸屬感。」
「其實我都跟中學校長談過，如果你是硬推中華文化，學生沒有興趣的。但作為一個非遺項目，讓師傅教學生做獅藝紥作，感覺會比較好一點。」
文、攝：何兆彬
（部份圖片由被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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