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只有中、美、日三地，電影市場可以自給自足，其他所有地方都不可以。既然你的市場在下跌，就要降低成本。如果用AI，起碼我可以拍一些香港人才看得懂的動畫作品。」—— #袁建滔
動畫導演袁建滔新作《小虫蟲大冒險》結合實景和動畫製作，由構思到上映，歷時近20年。動畫裡沒一句對白，卻製造了一場驚魂冒險歷程。
它背後的誕生故事更驚險。2007年構思，多年來一直找資金、改劇本，項目不只一次被釘進棺材，然後又死而復生。由構思到籌集資金、創作、製作，每一關都難，聽他談創作過程，每一段都驚心動魄。香港近代動畫史，幾乎都以血淚和奇蹟寫成！
沒5,000萬拍不了3D動畫
「2007年，電影市場低迷，朋友的特技公司生意很差，着我構思一個低成本的項目。我當時為《小虫蟲大冒險》畫了一些概念圖，做了簡單的試片，故事跟今天的分別很大。後來他們接了一部大作，項目就被擱下了。」
阿滔說，3D動畫是今天動畫主流，但它的製作費沒有5,000萬港元預算根本不能見人，「製作《大偵探福爾摩斯》時我們只有千多萬預算，戲中我們只用3D建了一個景，其他其實是手繪的。」
他說，3D動畫的水平是用金錢推高的，「你看看《反斗奇兵》第一、二集，主角睡房裡每一件物品都是用錢堆出來的。再比較Netflix的《ULTRAMAN：崛起》、《聖鬥士星矢》，戲裡面全部角色都是家徒四壁，連一件傢俬也沒有！因為這些全都是錢啊。」
動畫製作角色，配上實景，不就能大量減省成本嗎？滔起初這麼想，但現實很磨人，「以為不貴，其實都貴啊，而且過程很繁複。微距攝影（Macro Photography）景深很淺，拍完實景要做Motion Match，角色才能夠貼地而行，否則看起來像滑着走動。因為是微距攝影，所有缺點，例如鏡頭震動、失焦，在大銀幕上都會被放大。拍攝時，我們只有一隊Mini Crew（小型攝製團隊），現場只有一個細Mon看回放，其實判斷到對焦準不準不太可靠。若後來發現有錯誤，只能用後期修改。」
昆蟲在人類世界的脆弱
即使拍攝團隊只有12人，預算很小，《小虫蟲大冒險》的成績還是令人驚艷。
故事講述小草蜢結識了小蜘蛛，並對蝴蝶一見傾心，但一場意外發生，令草蜢和蝴蝶被人類捉捕。小蜘蛛為救好友，展開營救旅程，而城市裡每一個角落，都能置三隻小昆蟲於死命。阿滔說，創作靈感來自有天讀手塚治虫自傳，讀到一句「蝴蝶在飛，蝴蝶死了」相當觸動，「那一刻，好感覺到昆蟲的脆弱，從來有昆蟲飛到家中，我們都視它為威脅，但其實昆蟲也不想留在人類的家裡，只是因為牠生活在城市中，無端端飛進來就死了。」
阿滔直言《小虫蟲大冒險》是一套兒童電影，但故事裡寫小蜘蛛冒險救朋友草蜢，後來還有蝴蝶救朋友，他將成人世界的情義寫進故事。他說這些東西在創作時不自知，但情與義一直是香港電影裡的重要部份，從小看已滲進血液裡。
訪問當天，他剛出席完幾場試片及映後談，發現小朋友反應意外地激烈，「觀眾當中很多3-4歲小朋友，這是他們人生中第一次看長片，這個年紀，未明白主角都會逢凶化吉，看得都很緊張。有一場一個小朋友因為擔心蝴蝶，中途大哭起來，今天又有一位因為擔心蜘蛛，哭得死去活來，這都是我意想不到的。」
由麥兜到替周星馳拍《長江7號愛地球》動畫，或厲河的《福爾摩斯》，他一直做兒童作品，但滔笑說自己其實是「被迫」的，這條路從來沒有事先計劃過。後來遇上曾教兒童畫的朋友，形容教兒童畫是神聖的，自己每天在從事像天使般的工作，他對自己的創作開始有另一種看法。
曾被釘進棺材的創作
《小虫蟲大冒險》之所以花了近廿年才拍成，一大原因是資金。
2007年朋友的特技公司因為接了大案子，放下了這個項目。到了2014年，阿滔憑藝術中心「ifva 獨立短片比賽」舊生身份，獲批三萬元發展新項目，當年他找了一家三個年輕人成立的新動畫公司，再花三千元找朋友替他做攝影及剪接，拍成了一條短片。他拿着這條短片，用盡各種方法尋找拍長片的機會，結果音訊全無。
「本來它真的被釘進棺材了，但到了2019年，《小虫蟲大冒險》的監製（台灣人陳怡菁）找我，她本來一直從事動畫影展策展，例如台中動畫節，但開始想轉型做電影監製，先找王登鈺合作做了兩套短片，先後得了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和威尼斯影展VR大獎。下一個動作，就構思找我拍長片。」
《小虫蟲大冒險》死而復生，開始要籌集資金。第一家談合作的是台灣一家大型特技公司，結果沒有談成，輾轉下馬來西亞Fly Studio 表示對此感到興趣，項目終於拍板，但資金一直沒有找齊。團隊最初的同時申請香港電影發展基金及馬來西亞的補助，若成功，前者佔預算四成，再加上馬來西亞方的補助及投資，電影足以完成。當時香港由剛發行《大偵探福爾摩斯：逃獄大追捕》的高先負責，但申請後一直沒有消息。如此一來，也影響到馬來西亞的補助金，因為它的補助是要團隊一直交代進度（里程碑Milestone）的。
「兩筆錢都沒有，不如不要做吧！但團隊第一次在馬來西亞申請，獲批後爛尾，要退還補助實在不好。於是大家決定，一邊拍一邊找資金。」
《小虫蟲大冒險》初稿故事發生在香港。後來因為資金等問題，成功申請台中市新聞局的拍攝補助，決定在當地拍攝。他形容開拍像一入豪門深似海，電影一邊拍一邊找錢，到拍竣仍然欠10%資金。
用AI是一條出路
2001年，袁建滔執導《麥兜故事》上映，榮獲金馬獎最佳動畫長片，及有動畫奧斯卡之稱的法國安錫影展最佳電影獎，電影上映大數1,400多萬，成績驕人。2004年再執導《麥兜菠蘿油王子》後，就跟這IP分道揚鑣。多年來，他一直製作動畫，也執導真人影視作品，寫寫小說。2019年，執導由厲河原創的《大偵探福爾摩斯：逃獄大追捕》。
他筆下寫了無數故事，都沒有開拍，要在香港資金拍動畫一直是個大難題。問他這問題怎解決，他也不怕主流創作人反AI，直言：「（答案）肯定是AI！」
AI能大幅降低成本，甚至降低三分之二。即是說，三分之一的預算就能拍成了。滔說：「傳統拍動畫，要千幾兩千萬！等於票房要有三、四千萬票，單靠本土市場一定不行，然後你奢望海外市場。」
「但海外市場的錢很少，例如《福爾摩斯》，有一家台灣發行出價5,000港元，你要不要我當你全世界有128個國家購買，去到盡就只能回數128萬！」
他直言，創作人要面對現實，「你那齣戲不是 Toy Story！要知道，全世界只有中國、美國、日本三地，可以自己的電影市場自給自足，其他所有地方都不可以。既然你的市場在下跌，就要降低成本。如果用AI，起碼我可以拍一些香港人才看得懂的動畫作品。」
他說，也許屆時三四百萬港幣已經開到戲了，這對投資者來說，是一個Reasonable的風險。「如果你說我要兩千萬拍一部戲，沒有人會理你的。」
文、攝：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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