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動畫爛片《牛來》初上畫,僅獲七千餘人民幣票房,但其粗糙到令人嘖舌的質素被放上網後,開始爆紅,截稿時票房突破2,400萬,市場估計最終能收9,000萬甚至過億。據報,上海的戲院連閒日也滿座。這齣電影,初上映時部份場次只有一兩名觀眾,本來快要提早落畫。

傳媒都用「獵奇」二字來解釋觀眾蜂擁看《牛來》的現象。獵甚麼奇?獵粗糙的奇,獵醜怪的奇。中國年輕觀眾習慣看Pixar動畫,看「小黃人」(Minions),他們都是世界頂級動畫。去年國產動畫《哪吒之魔童鬧海》狂收154億人民幣,它的預算不小,高達6億。今年上畫的國產動畫《八仙!》上映30多天收16億多,預算也有1.17億,《牛來》的預算據報不到一萬元。跟《哪吒之魔童鬧海》相比,它是1/60000,跟《八仙!》相比也不足0.1%。

年輕一代根本沒有看過這種製作。尤其在AI年代,隨便寫句「咒語」就能生成近專業級動畫,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製作頂級動畫,到底有多辛勞。

特別在社交媒體盛行的這個時刻,吃飯要打卡,睇戲也要打卡,當人人都看《八仙!》,你有甚麼獨特?但當有人率先將看爛片當成了一種潮流,視之為另類娛樂,去看《牛來》而且打卡就成為風潮。在這個年代,跟風重要,但跟風得來與眾不同,比別人行快一步又顯得更重要。

前年AI生成式圖像平台興起,人人都將自己變成吉卜力風格人物。如果你今天才玩,嚴重落後到朋友會問你是不是前兩年入獄了?今年5月份,網上突然興起一股「刻意畫醜」的AI圖像風潮,它由韓國創意總監 Garden Rush發起,他教大家使用的咒語(Prompt),寫明要:「用最笨拙、最潦草、最糟糕的方式」,「效果要像人用滑鼠+小畫家繪圖一樣」,結果馬上引起風潮。

當美變得容易,醜才能殺出重圍。因為大家被悶壞了。

真正的一人導演

看過《牛來》的觀眾,沒有人否認它質素差劣,但當有人發明了「看了後悔80分鐘,不看後悔一輩子」這種金句,情況馬上扭轉。今天去看才是追上潮流。而當你看了,發覺果然難看,大笑也只是嘲笑,你笑它竟然敢上枱奉客,你笑它被追捧,甚至笑自己竟隨眾付鈔,卻鮮有人訕笑這反智現象。

有人寫到,《牛來》的成功原因之一是因為被導演信雨萌、孫麗芳母子,靠毅力製作而感動。別騙自己了,中國的確有一人動畫導演,他名叫劉健,江蘇人,他第一部作品《刺痛我》(2010)製作三年,獲獎無數,包括意大利動畫電影節 Fabrizio Bellocchio社會獎。第二部作品《大世界》(原名《好極了》)又花了三年。劉健本來是學藝術,畢業後做當代藝術的,後來因為決定做動畫,賣了房子來做。如果你看過劉健的作品和故事,就不會說被《牛來》感動。

《牛來》的質素在國內被嘲笑,拿到全世界放映結果也一樣。

「爛到極致就是潮」(So Bad It’s Good)

在電影界,有句話叫「爛到極致就是潮」(So Bad It’s Good),作品例如《房間》(The Room, 2003),由 Tommy Wiseau自編自導自演,耗資600萬美元。《房間》由頭到尾都爛, Tommy最初創作的是一個舞台劇故事,但因為看到電影《心計》(The Talented Mr. Ripley),想將它出版成書,想一直沒有找到出版社答應,可想而知有多爛了。後來《房間》改編成電影,Tommy一直沒有透露錢從何來(坊間有很多傳說)。

電影拍好,Tommy想找派拉蒙發行,一般電影需待兩星期回覆,但派拉蒙在24小時內就回覆Say No(我懷疑負責人有沒有看完整部電影)。到電影上映,收到無數劣評,它被批評角色性格飄忽,敍事前後並不連貫,錯漏百出,被形容為「史上最爛電影之一」,票房慘淡。

《房間》因為背負「史上最爛電影之一」,後來大受歡迎,是經歷了好幾年在網上發酵。 Tommy 在電影落畫後,每隔幾個月辦一次放映會,是因為收到影迷的回饋說看得開心。廿多年前的網絡文化跟今天不一樣,當時還沒有社交媒體,今天「劣評 > 發酵」這個過程,只要一兩天。

So Bad It’s Good的鼻祖是Ed Wood,他是爛片大王,甚至連大導演Tim Burton也在1994年拍過他的傳記《艾活傳》。Ed Wood的「代表作」是《九號外太空》(Plan 9 from Outer Space, 1957),他用飛盤當飛碟來拍攝,用紙板當墓碑。當一個導演放下常理,仿佛當所有觀眾是傻瓜,他的作品就提供了一種另類娛樂。

拍攝《房間》的過程,後來被製作成電影《荷里活爛片王》 (The Disaster Artist,2017),聯合編劇Tom Bissell解釋這齣爛片之所以大受歡迎,就說到:「它就像一部個沒有看過電影的外星人,聽說了電影是甚麼然後去拍的電影一樣。我們不常看到一部電影的每一個創作決定都這麼錯,《房間》粉碎了我對好/壞電影的區分。我會覺得它好嗎?不!我覺得它是一部有力的電影像藝術一樣感動我嗎? 絕對不會。但我不會說因為它爛就看不下去,它帶來了樂趣,給我歡樂,我會想怎麼有這麼爛的東西會給我帶來歡樂?」

「外星人」這形容詞真好。2013年,《大西洋》(Atlantic)作者 Adam Rosen寫了篇《像〈瘟室〉這樣爛得極致的電影,算不算是「素人藝術」(Outsider Art)?》 Outsider Art是藝術界一個小小分類,這圈子的人,可能一生不斷創作,從來沒被認同,但這沒令他們停歇下來,有的人甚至畫了一輩子畫,死後作品才被發現。他們跟Ed Wood一樣,腦子奇特,但對創作有種難以解釋的執着。雖然後來有被研究,但研究重點是這個人,多於這個作品。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Tim Burton拍《艾活傳》,要拍艾活這個視Orson Welles(《大國民》導演)為偶像,一直拍片但不顧質素的偏執奇人。 James Franco拍《荷里活爛片王》,戲名都叫 The Disaster Artist了, Tommy Wiseau這奇人是主角,他才是看點,《房間》這套奇恥大爛片,只是他這個外星人的憑證吧了。

文: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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