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筆之後，路便開了，畫就開始綻放了。」──彭康隆
流光灑進大館窗戶，落在一幅水墨長卷上。影子斑駁，詭麗如花。驟看時，畫上花卉聳密如山，像要把人吞噬，而藝術家彭康隆一襲黑衣坐在窗前，話裏帶點不羈：「藝術不是屬於大家的，它屬於懂它的人，而你必須花點心思才能夠接受它。」
彭康隆深耕水墨逾 40 年，但置身山水筆墨之間，至今的他仍如頑童，不逐市場好惡，新鮮與過癮才是創作最大的動因：「為甚麼你會覺得一幅畫漂亮？就是因為它囊括了一切，沒有對與錯的問題。直接進入心裏的東西，比用眼睛去理解的範圍更自由、更寬廣。」在他筆下，一切造型、色調與構圖空間從傳統脈絡中煥發出個性，色彩時冷時艷，勾筆時柔時剛，卻不流於俗，一再透現生命的靈動與自由。
一如他常掛在口邊的四字：「觀花匪禁」，意指賞景不受禁忌或規條所限。在 AI 無孔不入的當代，秩序、速度與瞬間的成果備受推崇，但彭康隆反其道而行，以「迷路只為看花開」為題，在墨齋香港空間舉辦個展，創作發源自內心衝動，視「迷路」為一路探尋的意境。
在這個被筆墨與光影籠罩的下午，他呷一口清茶，談論創作過程中「撞牆」之必要、美感之必要、隨心所欲之必要，話速快而不亂：「我從一開始就在畫面上尋求解脫的方式，思考怎樣進入更深層、更新的視覺。所以很多人看我的畫，就說這三個字：生命力。」
擺脫傳統框架 尋自身風格
彭康隆 1962 年生於台灣花蓮，1988 年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水墨組，起初主攻山水畫，從石濤、髡殘及黃賓虹等大師作品中汲取養分。2013 年起，他開始嘗試花卉題材，並由此開啟創作上的新探索。黃賓虹以花卉筆法轉化山水，彭康隆則反了過來，以山水畫的筆墨、空間縱深與開闊構圖處理花卉，逐步發展出今日極具辨識度的風格。
談起創作階段的轉變，彭康隆的思緒回到青年求學時期：「以前創作的時候，面對老師、古典詩詞或是中國畫的要求，那種樸拙、暢勁、雄渾的東西，往往蓋住你的身體，引領你的頭腦永遠追求這些東西。但它們其實並不真正屬於你，只是你嚮往這個世界，所以才畫這種畫格。畫着畫着，便覺得你能體會到的，就只有表面上那幾個字眼。」直到某天，他依舊拿起筆，描摹牆上的掛花，不經意發現自己竟畫出了新的視覺，「而且每一件事物都很新鮮活潑，你就覺得，這條路好像可以走。就這樣慢慢走過來了。」
以「花卉山水」風格為人所知的同時，彭康隆不以為然地說，無論山石花草，事實上都是筆墨，無需刻意以類型限之。「筆墨沒所謂前後空間，只有虛實。中國畫追求虛實有無，而虛實之中又有強弱、疏密。」在其筆下，繁花壯闊如山水，微物綻放成宇宙，二元混融為一，打破了既有的藩籬，乍看很符合中國畫虛實相生的形式。「你把花畫在哪裏都沒關係，重要的是旁邊的東西要跟它相呼應。而呼應的意思是：它要是實，別的就是虛；它是疏，別的就是密。事物之間互相依仗，構成一種風格，那麼繪畫的角度就更自由了。」掙脫傳統的框架，彭康隆回到當下：「這種自由讓我得到很大的疏理和紓解。」
「撞牆」是創作必經階段
畫作上，意境紛繁，物事彼此呼應，但彭康隆的作畫過程事實上充滿隨意性。正如他從不預先畫草稿，「打了草稿，你就照着這草稿而行，創作的時候就沒趣了。」藝術家常憂心陷入瓶頸，但他反而覺得，走得順即代表沒有突破，只在重複過去的題材。「正因為你不曾畫過，所以才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走。」
深入未知的創作叢林，不知前路，自然不乏「撞牆」之時，彭康隆卻認為這是必經階段：「『撞牆』意味不知道怎樣突破藩籬，然後你再從中摸索，走下一步，開創新的天地，這都是要素之一。」迷失之時，找尋方向的途徑其實也很簡單，那就是行動。「只有下筆才是真實。如果你只是圍繞一個念頭，一直想，那你就想不清楚了，因為在你腦中只有一個印象。通常我想了半天，就拿筆去畫，畫出來後，這條路才開始有點方向。」
言談中，彭康隆一再談及「不經意」的重要：「『經意』即在設想當中，那就沒甚麼意思了，對不對？」空白畫布上，他持筆由一朵花畫起，隨後自然孕生出第二朵花，筆墨隨感受蔓生，不受困囿。一如山水遼闊，本來只能遠觀；花卉細微，讓人走近細察，但當兩者融合起來，遠近、微宏的界線一下子便搖搖欲塌。「畫出來後，為甚麼大家都能接受？就是因為這是新的題材、新的畫法、新的體會，然後給人的經驗也是新的。因為中國畫從來沒有這樣畫過，觀眾才會覺得一切都很過癮。」
在中國畫的傳統之中，留白美學流傳千年，然而彭康隆劍走偏鋒，筆下的迷霧山林四延，佔據整幅畫作。綿密，多變，沒有單一主軸，仿若許多物事在同時呢喃。他認為，留白最講求的是筆墨氣韻，畫者必得熟練筆法，才能知白守黑。「可是我們這時代早已不強調技術性了，因為技術性就是習氣的來源。我們畫成習慣了，就會變得俗氣。」彭康隆重提，美感來自新鮮的經驗，而非傳統的繼承。「這是一種原始的意念。你也不曉得這樣畫下去是對還是不對，就是覺得好看。人類之間有互通的本能，你覺得好看時，對方也能夠被說服，你相信這點就夠了。」
AI 世代的藝術經驗
談到新鮮感與視覺刺激時，話題不由得帶向 AI 為當代藝術帶來的衝擊。對於新科技，彭康隆波瀾不驚：「刺激久了你便會疲乏，疲乏時，AI 再怎麼漂亮都沒有用了。為甚麼？因為藝術在畫面上還是追求一種原始感，而這種原始感最能感動人。」他認為，如今由 AI 製作的畫像，大多有着相似的長相與風格，而重複性只會引至無聊。「要是人腦是重複的，那麼套用到機器上面也只會是重複，很容易便膩了，跟畫畫的情況一樣。你不能太熟練，大熟練就沒有新鮮感。新鮮感裏面還要有深度，而這仍需由人來做到。」
當代刺激不斷，投身藝術時更重要的，就是培養美感。「我們的見識要廣、要深、要高。沒有見識的話，就算好的東西放在面前，你也不會知道。」無論是在 AI 充斥之世建立獨有美學，又或在水墨的傳統脈絡中建立新的風格，到了最後，也離不開發自內心的本能衝動。「在歷史傳統裏，你要將之消化，直至完全屬於自己，並且建立出一種架構畫面的能力，而不只是抓取古時候的傳統因素來作畫。」
「你也可以如此自由嗎？」
種種轉化和變形之間，這次在大館墨齋舉辦的個展「迷路只為看花開」，盡展彭康隆豐富而多變的繪畫風格。不同時期、尺幅、材質與形式的作品相互並異時，彭康隆背着光，往周遭看了一圈，發現舊作換了一個環境後，好像也變得鮮活起來，在陌生的觀賞經驗中煥然一新。
這次展覽精選了彭康隆歷年的重要作品，分為兩階段輪替呈現。展品包括長達十一米的水墨長卷《漫遊之三》、銀箔屏風《霹銀》，以及水墨單色《馬勒第五號》、《拔勢》、《枝上精靈》，以及標誌性花卉山水《日出時的夜花》、《惡之華 二之一》、《雨余荑萼新》、《微雨眾卉新》等。他嘆說，這次再臨香港辦展，遇到了很多懂畫的朋友，因而時有共鳴之感。然而他也坦言，各人有自身的觀點與傳統，而身為藝術家，他只要盡展自己的角度就行了。
畫裏變化多樣，映照出彭康隆率性多彩的精神世界。讓人看着，也猶如他所自言的，在創作過程中不時往外求，目的就是為了反思：「我這樣畫，你也可以這樣畫嗎？或說，我這麼自由，你也可以如此自由嗎？」
「迷路只為看花開：彭康隆個展」
日期：即日起至2026年11月28日
時間：每週二至週六（上午11時至晚上7時）
地點：墨齋（香港中環荷李活道10號大館營房大樓1樓103-104室）
撰文：鄭思珩
攝影、剪接：林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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