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過得如何?」、「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平淡的兩句話,是精神科居家護理師父親每天問病人的問題。在《吉日再會》的舞台上,它們卻從兒子的口中問出。當兒子走到父親身旁,站在他工作的位置,學著他的語氣,問出這句再平淡不過的問候。看似疏離的父子距離,在身分轉變後,有否變得不同?這部由日本導演野村眞人創作的作品,正是希望探討家人如何在重現居家護理工作的過程中,重新練習靠近彼此。

作為 ROHM Theater Kyoto「Repertory Premiere: Hopes」計劃的駐團藝術家,這部作品剛於台北北投小戲節演出,也是他首次進軍海外的導演作品。這部自2024年大阪首演後不斷變化的創作,以最新版本離開日本,脫下鞋子走進舊峸劇場那個鋪上榻榻米的私密空間。

劇名《吉日再會》,來自父親寫給兒子的電子郵件中的祝福語。那不是日文裡原有的字句,而是父親自己創造的詞,期望二人能在一個好日子中見面。野村認為沒有比這更貼切的標題,因為這齣戲正是講述一對父子在舞台上重新相遇、共同變老的過程。

【專訪】當精神護理走進劇場 野村眞人《吉日再會》角色對調中了解親子日常 | 2026

從疫情開始的「相遇」

「故事並非來自我個人經歷,而是來自兩個興趣:精神治療的世界,以及家庭關係。」創作的起點,要回到疫情時期。野村說,他那時開始對精神學產生興趣,與所屬藝術團體 RETRONYM 的演員瀬戸沙門聊天時,得知對方的父親瀬戸敏由紀是精神科居家護理師。他邀請那位父親到排練場所,細談他的工作,並請他現場重演部分工作情景。

「父親立刻以護士的身分與演員互動,但演員從頭到尾仍然是兒子。那可能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見父親工作的樣子。」野村回憶。真正吸引他的,不只是精神科居家護理這份工作本身,更是這對父子之間的互動。作品前半,兒子大多坐在父親對面,扮演那位接受居家護理的「患者」。父親則如常「工作」,問出他每天對病人說的話。

他認為居家護理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發生在醫院的醫療體系之外。「居家護理發生在病人的家裡,一個私密的空間中。在那裡,病人的日常生活先於一切,護理師必須找到適合每個人性格與處境的方式。」他也因此感受到護理工作中需要的想像力,除了看到父親拿出口琴和兒子聊音樂,也有在兒子不回應的時候,父親循序漸進的關心情節,野村說:「透過對話,居家護理師試著理解眼前的人如何看待世界,以及他們日常的困難在哪裡。我想那是他們工作的基礎,也是一種我們每個人都需要有的想像力。」

扮演病人的倫理

在創作過程中,野村與這對父子反覆嘗試重現護理場景。但他很快發現,真正重現是不可能的,因為演員並不是真正的病人。這也牽引出一個問題:「如果演員可以『扮演』一位精神病人,那他究竟在表演什麼?只把他當成演員,又會忽略他其實是那位護理師真正的兒子。」

於是創作方向慢慢轉向另一個問題,究竟一個演員、一個兒子,如何面對眼前既是護理師又是父親的人?經過無數次嘗試,他們尋找那些「重現工作」與「真實父子」可以同時存在的時刻。整個過程中,野村反覆思考一個概念:「成為自己的觀眾。」

他認為,這對父子在舞台上始終具備雙重性,既在為彼此表演,也在為自己表演:「父親透過重現自己的工作,讓兒子看見他做了什麼,同時也重新回顧自己的過去。兒子則透過扮演護理師的對手,理解父親的工作。後來他甚至開始扮演護理師本身,用身體去理解父親。」

當兒子把居家護理師的角色演回給父親看,父親也因此得以用身體去想像,自己過去的病人可能經歷了什麼。野村形容,這齣戲就是透過這樣的對話與演出,一點一點發展出來的。

只有一句虛構台詞

《吉日再會》幾乎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劇本。野村說,他沒有為這對父子撰寫台詞,唯一的例外是開場那一句:「很高興認識你」,他解釋:「這句是我虛構的,因為他們是家人,所以我請他們這樣說。整齣戲只有這句台詞,其餘都是根據他們的真實經歷呈現。」

他與演員反覆試驗,從兩人的經歷中挑選適合舞台的片段,再不斷嘗試、修正。他指出這次台北演出第一次需要字幕,於是團隊才首次把作品整理成文字劇本。他發現,當演員們說出口的話被固定成文字之後,表演也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以前,他們更有重現自身經歷的感覺。但現在,他們更意識到『表演』這個行為本身。」他認為演員們會用更客觀的角度看待及表達作品。但這種變化,正是現場表演的特質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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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老,可怕嗎?

「在某種程度上接受衰老,同時讓自己與作品持續變化,寬容地接納一切,就是一種答案。」野村說:「現在覺得變老或許是件好事。除了有趣,或許還有更深刻的喜悅。」

《吉日再會》除了希望了解護理,也希望探討家人「一起變老」的主題。他坦言,從一開始就把「未來不斷重演」放進創作中,希望這部作品能隨著所有人一起變老而逐漸變化。兩年前的首演,沒有開場片段,也沒有父親護理兒子雙腳的那一幕。兩年來,這對父子各自經歷了很多,也把這些經驗放到演出中。野村最欣慰的,是看著那位毫無演出經驗的父親,在一次次重演中記起更多往事:「不知不覺間,他也開始愛上這一切了。」

他解釋,這不是要把誰的傷痛搬上舞台當作犧牲,而是要把所有人都包含進來:「包括這對父母與子女,更重要的是,一起變老這件事本身就值得慶祝。」

談到演出的那對父子,野村也難得地真情流露:「我和父親的關係不理想。所以我有點羨慕。」他說,六年前三人相遇時,這對父子其實已經分居一段時間,那是他們久別之後的第一次見面:「他們很快就找回了父子關係。看到他們這樣,我很開心。在舞台上,也看得到那種密切關係。」

親密的「家訪」看人生

「這是全新的體驗,對作品有正面影響。」野村眞人說,台北舊峸劇場的空間親密,座位不多,面向高聳的書牆,讓觀眾與表演者的距離更接近。加上觀眾要脫鞋、坐在榻榻米上、以居家坐墊為椅,整個場地幾乎就像走進了一場真實的居家護理現場。

作為「Repertory Premiere: Hopes」計劃的一部分,《吉日再會》嘗試探索劇場的可能性,和帶出「希望(hopes)」的信息。野村坦言他曾在柏林看過一部紀錄劇場,烏克蘭女性在俄羅斯入侵後逃往波蘭與羅馬尼亞,在台上以真實身分講述戰爭與哀慟。「那是一部非常有力量、動人的作品。但當我想像它要繼續作為劇目上演時,我感到不安。那些女性仍身處悲劇之中,我不確定讓她們持續重演自身經歷是否合適。我更希望現實的戰爭結束,不再需要演出那部作品。」他理想中的交匯點,是每一次演出都能創造出新的現實:「讓參與其中的人從演出中獲得正面而有意義的領悟。」

現今全球也正在面對高齡化的問題,他相信觀眾對於親人間的照顧扶持、以及面對彼此老去的真實感受,會有多一份共鳴。然而他也意識到,每個地方的社會保障制度與文化背景各不相同,觀看時會產生不同的解讀,期待在不同地方演出,皆能帶來他無法預期的觀看角度。

《吉日再會》不是紀錄劇,因為兒子並非真正的病人,但它也不只是一部虛構作品,因為每一場演出都容納了當下真實的關係變化。觀眾在劇場裡感受到的,不只是父子之間逐漸縮短的物理距離,更是心靈上的靠近。隨著平淡的日常對話,時間在劇場中靜靜流動,提醒觀眾,有些關係,不需要戲劇性的和解,只需要有人願意站到對方身旁,展開對話。

「多年來,每次演出,我們都擁抱每一次的變化。」他說。正因如此,這部作品才能散發出一種複雜的溫度。沒有固定的答案,只有一次又一次的相遇、重演與告別。

野村說:「就像人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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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拍攝:林丰

圖片來源:北投小戲節 FB /鄭宇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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