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最大的力量就是它那種命懸一線、如履薄冰的感覺,輕盈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藝術家 #方力鈞

曾經,方力鈞畫中的「光頭佬」,是中國當代藝術史上最具辨識度的符號之一。那些閉着眼、張大嘴、打着呵欠的光頭男人,被西方媒體解讀為一代中國青年的無聲怒吼,也把他與張曉剛、岳敏君、王廣義推上中國當代藝術「四大天王」寶座,他更被喻為「玩世現實主義」的代表。

方力鈞作品在拍賣場曾被推至天價。猶記得2022年,《系列二(之四)》在北京嘉德以6382.5萬元人民幣成交,刷新其個人拍賣紀錄。那是一個屬於中國當代藝術的瘋狂年代,方力鈞曾站在浪尖之上。

問到見盡市場跌宕起伏,方光頭對金錢的看法,簡單得讓人意外:「每個人都愛錢,多賺一些錢一定是好的。可是反過來,一個人需要多少錢呢?如果錢能使你幸福,這是好的;如果錢把你變成病人,我覺得就有點可惜了。」他笑着補充:「欲望越多越好,總是不滿足,但現實中用不了那麼多錢。」

「欲望要多,錢不需要多」

在退潮後的今日,64歲的他竟醉心在秦皇島工作室門外的海灘撿垃圾,四季無阻,復用垃圾來創作,這畫面本身就構成了一種耐人尋味的諷刺。香港藝術中心旗艦展覽「場域・碰撞・協作」上,方力鈞帶着最新的《海洋生態系列》重返香港。繼1993年在此舉辦首次香港個展後,時隔33年他回到同一個空間,放在入口中庭的,是一幅4.5米高的巨幅作品,由海洋廢棄物編織而成;還有一件球狀裝置,把人類活動的殘餘收攏成一顆自給自足的微型天體。

「沙灘上的垃圾主要是生產垃圾、旅遊垃圾,還有情感垃圾。生產垃圾經過海水不斷淘洗,其實是很乾淨的,只是可能有一些沙子之類的,我們再把這些沙子清理掉,再消毒一次,就可以把它移植到作品上。」方力鈞還是一貫的光着頭(原來他1980年考中專已剃光頭),加上一對兜風耳,說起話來有種卡通氣場。

他回憶撿破爛的歲月,不時拉著車在沙灘上走會遇到一些小朋友,小朋友本來在玩遊戲,跑過來看一看,問:「爺爺,你在做什麼呀?」看到他撿垃圾,他們立刻停止遊戲,跑到沙灘上幫他撿。「其實有很多這樣的細節,還是很感人、很窩心。」他每天又撿到很多釣魚的魚鉤,看到沙灘上很多人喜歡赤腳跑,他感覺自己在做一些好事。

冬天他還是照樣出門,一個人在海岸線行走。「你知道北方海邊都結著冰,哇,很漂亮,也沒有人。然後在最寒冷的時候,在沙灘上一個人去撿拾那些垃圾,那也很過癮、很浪漫。」方力鈞摸摸那個光頭在說。

當年他用光頭符號捕捉時代情緒,如今他用手掌大小的塑料碎片拼貼出另一種現實。從畫布到海灘,從油彩到垃圾,方力鈞似乎在做一件事:剝離一切附加在藝術之上的虛榮,回到最樸素的動作。

上世紀80年代末,方力鈞住在圓明園畫家村,窮得只剩下創作的慾望,後畫出那些被反覆被解讀的光頭佬。他的畫被帶到1993年威尼斯雙年展,讓西方第一次見識中國當代藝術。卅多年彈指過去,方力鈞搬到了秦皇島海邊,每天游泳,在沙灘散步並執垃圾。

垃圾能製造價值嗎?

垃圾製藝術品,多麼反消費主義、諷刺「藝術無用」。「從材料上,它就是垃圾;但因為是藝術家的作品,它又是作品,我挺喜歡這種感覺。」球體是他作品中最原始、最持久的造型元素。他說光頭也是球體,所以用塑料做作品,一開始也是做球。從光頭的圓到塑料的球,卅多年的創作軌跡在這裡形成了一個微妙的環。

當年他用光頭符號捕捉了一代人的無可奈何,如今他用垃圾回應了這個時代的另一種情緒:我們對物質的貪婪,最終會變成什麼?

撿垃圾這件事,反而讓他對「價值」有了新的理解。他說以前做作品,覺得是藝術家個人的情緒表達,不高興了、受傷了、高興了,都是個人的事。但通過這兩年的作品,他發現從個人到所有人,其實完全可以相通。種族、宗教、國家、文化認同,這些都是我們置身其中的平台,但地震、病毒、可持續發展,是全人類共同要面對的事。

「如何從藝術家個人的表達,連結到每一個人都關心的主題,並將它連結起來。」他說,這是他現在覺得特別有意思的話題。

最不礙眼的,才是最危險的

問方力鈞撿過什麼最印象深刻的東西,答案不是浮球,不是漁網,而是煙頭。

煙頭太小了。沒有任何工具和方法能把它從沙子裡篩出來。混在沙粒中,幾場雨之後,外面的包裝紙顏色褪去,裡面的海綿濾嘴摻進沙子。「一旦你開始注意,到處都是特別微小的東西。那東西又不可降解,又分不出來。海綿濾嘴全摻在沙子裡,難把它們和自然隔開?」他說煙頭是最不礙眼的,所以它是最危險的。

在他眼裡,人類的慾望和破壞無法徹底煞停。既然無法消滅人類,他選擇用自己的方式介入:把這些承載着人類情感殘餘的廢棄物收集起來,重新賦予它們一種詭異而絢爛的生命。

風格是跟着生命周期走的

方力鈞回憶,學陶瓷出身的他,2012年在景德鎮開始做陶瓷,這十幾年裡也創作了不少陶瓷的立體作品和顏色釉創作。版畫做得少了,因為這兩年基本都在做垃圾作品。水墨和油畫偶爾做,利用創作塑料垃圾作品之間的空閒時間完成。

「我最關心的,就是如何讓我的藝術創作和現實生活匹配,能夠配套。」他說,「從一開始到現在,這些藝術的主題、風格、材料,都是根據我的現實生活出發來進行的。」

外界喜歡標籤方力鈞「玩世不恭」,或者是頑皮。當事人覺得這跟他個人在社會裡的具體生活方式,關係不大。「喜歡玩是多好事情啊?對啊,人活這一輩子,幹嘛不高高興興的呢?」

「把最陰毒的東西甩到作品上」

他重申,自己不只是用作品來開玩笑。「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有很多需求,比如說我們要打個呵欠,我們要放個屁,然後把沒用的東西排泄出去。但是在精神層面,其實我們也需要很多出口,不能把自己壓抑成一個精神病患者。所以我有一個基本的看法,就是盡可能把自己心裡最惡臭、最陰毒的東西都甩到作品上面。」

從圓明園到秦皇島,從光頭到垃圾,方力鈞始終在做同一件事:用自己的生命感受去回應他所處的世界。光頭是那個世界的語言,垃圾是這個世界的語言。語言變了,但說話的人沒變。

他把時代的殘餘一點一點撿起來,然後安靜地拼成新的形狀,有點像修行。

「場域・碰撞・協作」聯展

日期:即日起至9月20日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

四至五樓包氏畫廊及地下至四樓賽馬會展廊

免費入場

撰文:#鄭天儀

拍攝、剪接:K.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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