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含少量劇透，請斟酌閱讀。

在婚姻與責任裡沉默了半生，五十三歲的母親，在滿地可的陽光下遇見了無拘無束的年輕知己。從未說出口的渴望被重新喚醒，開始了一場遲來的自我探索之旅。

「我大學時期在北京電影學院讀書時，就開始關注中國同性戀羣體的現狀，對他們的處境很有興趣。」《滿地可人兒》（Montreal, My Beautiful）導演和曉丹坦言希望以這段中年戀情，刻劃異鄉、性別、家庭崗位與移民身分的多重交疊。

她在滿地可（Montréal）生活了二十多年，拍完第一部長片後覺得如果要拍下一部作品，就應該拍這個地方。作為移民，她想寫華人移民故事，但又不想重複以美國為中心的敍事。真正的挑戰，是找到新的角度。

滿地可陽光下的壓抑

導演透過北京一位電影界朋友，輾轉把劇本交到金馬影后陳冲手上，希望邀請她飾演主角鳳霞：「她幾乎是讀了劇本以後，第一時間就表示喜歡這個故事，很喜歡鳳霞這個角色。」她說，陳冲是居美移民，也是母親，經歷過不同的人生階段，所以很深切理解角色經歷。而另一女主角Camille 則是在魁北克（Québec）當地試鏡選出。她面試了十多人，最後選中Charlotte Aubin，因為她的形象和氣質與角色最貼近，與陳冲的銀幕默契也令人信服。

鳳霞的婚姻，導演認為不是出於愛情，而是社會規範下的別無選擇。她做了調查，發現那個年代、那個處境下的同性戀者，很多人選擇與異性結婚作為唯一的出路：「你需要有一個支持，很多人就選擇了婚姻。因為沒有辦法，就用婚姻來進入那個最傳統的、最正規的模式，得到家庭、工作，生存下去。」

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是鳳霞被迫的選擇。這種壓迫感，給了她更大的負擔，也讓她在最後有了「做壞事的勇氣」，衝出去的力量，導演說：「她原本就是一個同性戀者，但是在 18 歲的時候就停止了。她不能繼續愛她喜歡的那個女孩子，但是她對女性的渴望一直都在。」

導演特別強調，遇到的知己Camille不是一個「西方白人」拯救者：「我想立足於兩個人本身的友誼，以及她們互相的理解和支持。」因為她認為就算背景不同，真摯的友誼依然能夠跨越文化與語言的界線。Camille坦率、直接，但背後藏著內心的脆弱。鳳霞對感情感到羞恥時，她會生氣，覺得沒有什麼可羞恥的。但到最後，究竟是誰拯救了誰？導演指反而可能是鳳霞幫助了Camille。在各自脆弱的時候，為對方堅強。

丈夫受害與施害的雙重身分

鳳霞的丈夫王軍，是導演覺得片中令人「心酸」的角色。他既是受害者，也是施害者。作為移民，他的專業資格在滿地可不被承認，只能開一家小小便利店，在社會中失去尊嚴。他把焦慮和憤怒發洩在家庭裡，對妻子施以冷暴力，但同時又對家庭極度忠誠。

「作為一個男性，他內心更容易因責任而感到焦慮或憤怒。」王軍的焦慮，源自一個失意男人對現實的無能為力。他無法在外重拾專業尊嚴，只能把憤怒帶回家，宣洩在家人身上。但導演提醒我們，他同時是這個故事裡的悲劇人物。他所受的教育和文化薰陶，令他無法接納同性戀，更無法承受妻子另有情人的事實。出軌帶給他的痛苦，真實而巨大。

王軍選擇不離婚，因為家庭是他最後一根稻草。導演說，他愛妻子，但愛的方式不討好：「在他的身分、情況和認知裡面，他覺得自己是愛他老婆的，他付出了一切。」雖然和妻子溝通欠奉，甚至因憤怒有暴力行為。但到最後，他仍抱着枕頭乖乖回到睡房，還在孩子面前替妻子圓場。兩個成年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維繫家庭，即使知道可能維繫不下去。

情感真實的同性電影

電影已在多個電影節放映，吸引眾多觀眾來看。導演指令她感到最欣慰的反饋是，觀眾覺得這是一部「正常的電影」，沒有把同性戀羣體獵奇化或特殊化：「而是很真實，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愛情，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樣的。所以觀眾覺得很真實、很感人。」

她過去的兩部作品《A Touch of Spring》和《My Father’s Journey》同樣與移民主題有關。她形容，自己既是移民，也是當地人。這種雙重身分，讓她可以在兩邊之間切換視角：「我拍他的時候，我站在他的角度。我兩邊都可以『看』。這就是我覺得一個移民導演的特性，你肯定是兩邊都有。」

她說拍攝過程中，自己越來越清楚身分這回事，不再追求完全的融入當地，反而更想保留自己文化背景中的東西：「與眾不同也沒關係。我覺得這對一個創作者來說可能是一種很珍貴的主體性，保護自己文化主體性。」而她也打算繼續拍移民題材，而心裡已經有一個「蠻大的計畫」。

「她經歷了這個夏天，已經回不去了。」鳳霞最終會回到哪個「家」？導演沒有給出答案，她把角色的結局交給觀眾。可以確定的是，鳳霞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個鳳霞。她可能面對更大的困境，可能仍要繼續掙扎，但至少，她曾經在高速公路上叫停了一輛不屬於她駕駛的車。這一小步，對一個沉默了半生的人來說，已是微小的勝利。而和曉丹也在這部電影裡完成了屬於她自己的「回望」。回望家鄉，回望身份，回望那些在異鄉沉默地活着的人。

撰文、拍攝：林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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