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的一列店陰暗而神秘,敞着一道道長條子的門縫,看得見裏面擺着鑲雲石的酸枝扶手靠背椅,牆上懸着對聯和畫屏,花梨木的几上擱着瓶花。窗框上的花飾,是當年流行的新藝術圖案,轉瞬間卻是另一世紀了。」香港作家西西1975年寫下〈店鋪〉,記錄了上環一帶酸枝家具店、藤器店、鳥舖子、繡莊的舊日風光。她筆下的街道狹窄、烏黑而潮濕,道旁建築物「顯示出年代的風霜」。半世紀過去,荷李活道仍在,大館從警署變成當代文化藝術孵化場,酸枝家具店與當代畫廊並存於同一條街上。

Ora-Ora的最新群展《煙巒涉趣》(The Pleasure-Dome of Hills: A Curated Hallucination of a Modern Literati),正是從這條街道的記憶中生長出來。展覽由獨立策展人容穎怡(Zoie Yung)策劃,13位藝術家,13種對「山水」的當代想像,與明代黃花梨、清代紫檀、民國酸枝家具展開對話。

「展覽嘗試呼應場地活化特色:古跡與當代活化建築穿插交錯的複時性空間。」容穎怡在策展宣言中這樣寫。大館的建築本身已是多重時間的疊加:警署總部大樓、監獄操場、法院,如今變成展覽場地。Ora-Ora所在的第三座,明、清家具與當代藝術並置共存,重塑當代山水的多樣性,別有一番韻味。

「煙巒」二字,本身就藏著一段香港歷史。展覽的策展脈絡提到,十九世紀末Constance Gordon-Cumming在《在中國漫遊》(Wandering in China, 1886)中,記述了被和煦陽光點綴的太平山景致,一反早期殖民者對香港山間霧氣「陰冷、潮濕並致死」的「瘴氣學說」語調。隨着大規模植林與半山基礎設施完善,登高散步漸漸成為休閒活動。

百多年後,香港人對「山」與「水」的理解已經徹底改變。不再需要遠足,健身室裡的跑步機履帶,也能成為另一種「煙巒」。

跑步機履帶上的山水

香港藝術家周睿宏(Dave Chow)的《恒常》(Constancy)。橫跨畫面的墨線看似是山水筆痕,其實是跑步機履帶反面的印記。日積月累被滾輪槽磨出的軌跡,深淺不一的黑線記錄著無數用家在上面征服過的坡度和距離。周睿宏挪用現成物和影像來梳理個人情感與生活狀態。他把健身室的汗水與重複運動,凝結成一種另類的「山水」。沒有雲霧繚繞,沒有飛瀑流泉,只有履帶的磨痕與城市人的運動軌跡,如容穎怡形容,是「當代香港室內的煙巒」。

劉曉彤的作品想像鍛煉、痛楚與厚重的雕塑性;雷恩兒的當代宮燈探索敵意建築的馴化;Vann Kwok以流暢金屬形態呈現「山的骨骸結構」;麥凱謙以綿軟手指與世代關懷對話;謝俊昇在照顧行為與控制之間尋找角力;陳楚翹捕捉跨文化母子日常的「物の囁き」;張之慧以土話調侃和貓作為活的歷史見證;黃詠瑤交匯家族史與建築裝飾;葉慧婷呈現非線性節律和纏繞時間的可視光譜;林斷山明在都市中尋找精神淨土;紐約藝術家成瑞嫻(Emily Cheng)描繪由天文學、哲學與宗教互為塑造的宇宙輪廓。最後,黃丹(Huang Dan)以抽離視角、素朴淨色勾勒自然本質。看畢展覧,如同眼睛經歷一場綠意盎然的輕鬆出遊。

一座城市的「多重時間性」

展覽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它不把古董家具當作背景裝飾,而是藝術與生活方式如密交織的例證。容穎怡說,展覽的構思源於她對東方水墨藝術的當代視角重新詮釋的興趣,特別是傳統山水觀念如何在人口稠密的城市中獲得意義。展覽著墨在「山水如何在城市生活中被感知」,強調「小中見大」的寬廣想像。

《煙巒涉趣》聯展

The Pleasure-Dome of Hills

日期:即日至10月3日

地點:Ora Ora 畫廊

中環荷李活道10號大館

第3座105-107室

撰文、拍攝:馬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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