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一個既熟悉又遙遠的名字。它是壁畫上的飛天、反彈琵琶的樂伎、九色鹿的傳說,也是絲綢之路上千年不滅的曙光。香港芭蕾舞團最新原創舞劇《敦煌:溯光行》,由《梁祝》編舞胡頌威及麥靜雯再度攜手創作,以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赫塞的《流浪者之歌》為靈感,將西方芭蕾與東方哲思鑄成一場追尋心靈依歸的旅程。

「香港芭蕾舞團這幾年一直在探索,如何用東方故事來說芭蕾。」胡頌威回憶創作的初衷。大家會對它很感興趣,卻又覺得它離自己很遙遠。」麥靜雯說對編舞家、創意人和設計師來說,敦煌是巨大的誘惑,也是沉重的壓力:「開始創作時,我們也有些摸不著頭緒。首先,我們對敦煌還不夠瞭解,也很怕歷史內容呈現得不夠準確。但敦煌博大,也給了我們很大的創作空間,少了許多限制,所以我們既緊張又興奮。」

挺直與曲線之間

「身體如此挺直的芭蕾,要怎麼跳出這麼有曲線的動作?」麥靜雯說,芭蕾講究挺直,敦煌舞蹈卻需要獨特的S形曲線:「這也是創作上的難題,踮起腳尖後,身體不可能一直保持彎曲。因為敦煌舞蹈的S形貫穿全身,必須從身體、手臂到雙腳都展現出來。」

胡頌威認為不需要刻意融合兩種舞蹈,他舉例:「編排飛天時,只要覺得某些段落適合保留三道彎動作,我們就會保留。如果確實應該以芭蕾為主,我們就以芭蕾為主。但在中國舞與芭蕾之間,我們也運用了一些現當代舞蹈的轉接,讓兩者自然地結合。」

麥靜雯則以「第三種語言」來形容這種平衡:「我覺得這並不是偏向哪一方,也不是誰多誰少,而是維持在一種平衡之中,或許可以說是第三種語言。不能說它偏向中國舞或芭蕾,其實兩者都不是。」

走進夢境的設計

舞劇的幕後設計團隊強勁,藝術家方曉丹設計的多媒體影像,集中在敦煌的段落。「就像走進夢境一樣。敦煌出現時,再配合多媒體,彷彿他進入了自己的夢中世界,突然脫離了時間。」胡頌威說,麥靜雯補充:「多媒體更像是他情緒的延伸,讓觀眾能感受到這一點。」

服裝設計邀請了荷蘭設計師迪厄韋克·梵賴傑(Dieuweke Van Reij)操刀,她曾是港芭舞劇《芙烈達》的設計師,胡頌威說:「我們發現她也對中國文化和敦煌很感興趣。所以我希望能和來自不同文化的人,以多元視角重新看待敦煌。看到她完成的設計後,我非常喜歡。她的設計既符合想像,又超出預期。」他形容,服裝採取簡約風格:「以飛天為例,她只保留幾道線條和絲帶,化繁為簡。再以雷神為例,她從風、雨、雷、電中分別擷取一種元素,每種元素都很適合芭蕾舞者演繹,跳起來舒展自在,也不會繁複到掩蓋舞者的身體線條。既能看見敦煌元素,也能看見芭蕾舞者的身體線條,整體和服裝都顯得非常輕盈。」

回應歷史精神

《敦煌:溯光行》沒有照搬壁畫中的古老故事。「現在談敦煌,往往都會從洞窟裡的某個故事取材。但我就在想,也許大多數觀眾都和我們一樣,覺得敦煌離我們很遙遠。」麥靜雯強調,希望用芭蕾的理解,去回應現代人的一種狀態,而不是「照辦煮碗」地模仿舊作。

「男主人公『年輕人』即將迎來圓滿時,突然意識到,如果他無法真正接納過去的一切,那麼這份圓滿對他而言,仍會留下遺憾。」麥靜雯指舞劇是一段回望之旅:「在船伕的引領下,他逆著時間回望自己走過的一生。船伕是我們取自敦煌的一個元素,象徵著時間。」

除此之外,他們也引用了赫塞的《流浪者之歌》作為敘事主軸,胡頌威指敦煌與這個故事最深的關聯,在於這「年輕人」經歷的一切,其實都源自他的內心:「每當他感到困惑,我們就運用敦煌的元素,例如九色鹿,以及風、雨、雷、電四神等神話人物,象徵他內心的變化,或是與自己的內心對話。」

於是,他們選擇擷取敦煌的重點元素,而非複製它的故事,麥靜雯說:「比如水月觀音,可能象徵經點化後的澄明,心懷大愛,包容一切。」代表著一個人內心的覺悟。至於九色鹿,在壁畫中象徵純真與善良,才此作中則代表一個人被慾望牽引之後,僅存的那一點純粹,並試圖把自己拉回正軌。

乍聽之下是一部充滿哲學深度的作品。但麥靜雯卻認為非常真實:「赫塞沒有把筆下這個年輕人寫成聖人。他會難過、會失去,也有自己的慾望。他走過的每一段彎路,都是我們每個人可能在人生中經歷的。正因為他的不完美,當他最後回望自己的一生時,反而讓人感受到一股力量。彷彿在告訴我們,覺悟不是天才的專利,我們每個人終究都能抵達。」

葛培治:在浮躁的城市裡找回自己

來自菲律賓的港芭首席葛培治(Garry Corpuz),在《敦煌:溯光行》中飾演改編自悉達多的主角「年輕人」,他形容故事:「講述一顆嚴謹的心如何面對瘋狂的世界,最終獲得生命中的全然平靜。」

這次首次正式接觸中國舞,葛培治說這對他來說很新鮮,需要編舞家對他有更多指導。他形容中國舞與菲律賓傳統舞蹈差別很大:「我們的傳統舞蹈來自多地,但不像中國舞那麼流暢,有俐落又漂亮的步伐。」他認為中國舞的難處在於精準:「動作的力度和節奏不同,手臂的運用不同,還有那種爆發力,非常講究精準,像是頭部角度還有眼神,動作的節奏也不一樣。」

劇中,年輕人與九色鹿有一段雙人舞。他認為代表了九色鹿拯救了他的角色:「這角色在城裡的時候,整個人很浮躁,像喝酒、賭博,滿腦子都是錢之類的。所以他後來發現那不是真實的自己,於是九色鹿現身了。那一刻,九色鹿帶著他,去找到自己的路、自己的平靜。」他指作為人,難免都會面對誘惑、貪念,但能在人生中找到內心的平靜,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跳舞能否讓他感到平靜,他笑說:「很難說是平靜,因為跳舞並不輕鬆。身體是我們的工具,每天都有不同的狀態。昨天能做到的,今天不一定完全能做到。這讓我無法平靜,因為我必須不斷學習,不斷成長。」但他隨即補充:「但跳舞卻能讓我忘記所有煩惱、壓力,忘掉生活中的種種難題。」正如他飾演的年輕人最終學會放下,葛培治也在舞蹈的忘我之中,找到了另一種屬於自己的平靜。

汪慶欣:瑪拉的女性力量

「在故事裡,她選擇犧牲自己,成就求索者,讓他去追尋內心的平靜與真理。」在舞劇中,港芭首席汪慶欣飾演名妓瑪拉。這個角色對她觸動很深,因為她從瑪拉身上看見一種強大的女性力量。她特別提到「飛天」形象的演變:「早期多以男性形象來呈現,到了唐代,才逐漸出現女性形象。這不只是盛唐時代的展現,也是女性力量的體現。」

結合芭蕾與中國舞當然有不少挑戰,但她認為更大的挑戰,在於情感表達:「更著重內心,也更為含蓄,符合東方文化一向內斂的情感表達。可能因為我的個性比較外放,所以詮釋這個角色對我來說相當困難,也很有挑戰。」

為了演好這個角色,她做了不少研究,也讀了《流浪者之歌》,感受悉達多作為苦行僧面對誘惑,並找到自我的經歷。她認為,瑪拉與年輕人之間更像是彼此救贖:「瑪拉依然選擇獨立自主,並未依附他人。她之所以愛上求索者,是因為喜歡他身上那種簡單、純真而平靜的特質,就像一泓清水。而年輕人為什麼喜歡瑪拉?我想是因為他們既是師徒,也是朋友。是瑪拉教會他愛人、生活,也教會他感受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此作給她最大的體會,她認為是現今忙碌且充滿誘惑的社會中,人們依然能堅守本心,在紛擾中尋得內心的平靜,追尋自己真正渴望的事物。

「回望這一生,他走過繁華,追逐過慾望,也嘗過狂歡與空虛。故事裡有愛人的離去,也有兒子的背叛。每一次經歷、每一次內心的掙扎,都讓他更靠近真正的自己。到了最後,他終於願意接納那些曾想逃避的部分,與自己和解。」麥靜雯概括故事的主題。她指每個人都有想逃避和忘記的事,但遺忘不是辦法,反而應該更坦然接受自己的過去,她鼓勵觀眾:「離開劇場時,對自己說:『也許,我也可以放下那些人和事,放過自己。』」

訪問:鄭天儀、林丰

拍攝、剪接:K. Ma

撰文:林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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