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最厲害的一點,就是讀文字是你看不到(畫面)的,一切都是你想像出來的。在《紅樓夢》裡面,從來沒有形容林黛玉具體長怎麼樣。如果現在寫小說,就要寫一些很難被其他媒體改編的東西。」—— 小說家邵棟 

「十多年前,我(又)主動追求一位美女,我簡稱為H 吧⋯⋯她問起我是什麼星座的,我說我是水瓶座的。她的笑容突然僵住了,我說怎麼了⋯⋯她說,水瓶座都是渣男來的。我登時天旋地轉。」教授作家邵棟在新書《不上鎖的人》後記中這麼寫。這篇後記,名為《渣男小說家》。

邵棟幽默的文字一方面記下「失戀」經驗,同時寫出從小就想成為超一流小說作家的期許。其實他當初在大學選讀中文,也是為了寫小說。江蘇長大、來港後才學粵語的他,曾得文學獎,但今年推出新作,不但以香港作故事背景,創作靈感之一,竟然還是來自香港獨立樂隊南洋派對。

前女友相約來港

「我覺得全職作家很奇怪。寫小說本身是一種樂趣,但變成工作它就沒有樂趣了,工作是為了養活自己。全職寫小說?除非我突然中了六合彩,又沒有跟同事夾錢,那我可能會考慮。」邵棟笑說。

邵棟在江蘇常州出生,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後,2011年來港攻讀碩士及博士。為何來港?為何是中文?今天在都會大學擔任助理教授,操流利廣東話的他直言:「本來我可以免試考讀南京大學研究生,但我放棄了,為甚麼?因為當時前女友來浸大讀電影,她說不如你和我一起去香港吧。我從小到大看港劇、港產片,覺得香港幾特別,可以試試。」

當時要先放棄內地的研究生機會,再來考香港的研究生,邵棟說還好是成功了。但另一方面,才來港半年,女友就和他分手。

「我到港大讀中文系碩士和博士,畢業後一直在港工作。期間覺得除了獎學金之外,尤其是拍拖之後啊,錢不太夠用,於是參加了不少文學比賽。在香港、台灣都有得獎,也得到一些發表文章的經驗。」來港十多年的他說,同期來港的朋友,當初每個人都說要留下來,只有自己當時還沒有想得清楚,如今反而只有他留了下來的,有的人回去了,有的到了外國。

超一流小說是種境界

邵棟從小就愛讀小說,也喜歡寫,甚至大學要選科時他選了中文,也是為了寫作。「我以為讀中文也可幫助我寫小說,但其實大部分老師,都覺得寫小說跟讀中文系是沒有關係的。今天,我覺得讀中文對寫作有幫助,因為老師會選擇文學史上很小眾但很重要的小說家來分析。普通讀者都看故事、看人物,但專業的老師會解說作品為何出色?文學史的構成對我有很大的吸引力。」

在新書《不上鎖的人》後記中,他寫自己曾想當超一流小說家,那是真的,「我沒有一個很明確的(寫作)計劃,但我覺得就算做到超一流的小說家,即使沒有人知道,也不要緊。因為這個過程是很快樂的,就好像去到一個遊樂場,一個沒有人知道,只有你知道的地方,感覺非常有趣,令人興奮。」邵棟解釋,心中的超一流其實是一種境界,未必有人知道或者獲獎,這都不重要。

真正對邵棟影響巨大的小說家,包括大學畢業後讀到墨西哥小說家魯爾福(Juan Rulfo)的作品,「他是馬奎斯(Gabriel José García Márquez)的老師,一生人只寫了兩本小說。但啟發性很大,我讀後被它大大震撼了。我開始思考,如果要寫小說,可不可以去到那個境界呢?小說寫到最盡,可以去到甚麼地步?」他也愛讀俄國作家契訶夫(Anton Chekhov),和美國偉大小說家沙林傑(Jerome David Salinger)的作品,「他們都是超一流小說作家,像《麥田捕手》(The Catcher in the Rye)或者《九故事》(Nine Stories)對我的啟發都很大。我自己跟超一流小說家的距離還很大, 但在寫故事的過程中,沉浸在一種寫作氛圍之中的感覺很好。」

近年對他影響最大的,是契訶夫的《海鷗》(Cháyka),「這是我讀過最好的劇本,它對我影響一定大過莎士比亞的作品。另外,還有墨西哥的小說家魯爾福《燃燒的原野》(El llano en llamas),他的中篇小說《佩德羅·巴拉莫》(Pedro Páramo)也非常好看,他還影響了馬奎斯的《百年孤寂》。」

南洋派對的〈Indie師兄〉

畢業後邵棟在香港定居及工作幾年後,開始想認真寫小說。

「上班幾年後,我覺得有些鬱悶,當時工作壓力比較大,我想通過寫小說,逃到另一個世界。我從小就喜歡寫故事,分享給同學,大家都喜歡看。我也喜歡聽故事,講故事是人的一種本能。」邵棟說,在這個世代大家都用社交媒體,很多東西非常碎片化,小說這創作形式更為獨特難得,「用一個完整的故事,看一個人的命運,是一個很有趣的交流方式。」

前作《空氣吉他》(2022)

邵棟曾出版學術專書《紙上銀幕:民間的影戲小說》,2022年推出短篇小說集《空氣吉他》。疫情期間, 他以香港為背景創作了多篇中篇小說,去年結集成《不上鎖的人》,先出簡體版,今年再出了繁體版。這些小說,描寫現代年輕人在城市生活的焦慮。《不上鎖的人》是書中一個短篇,主題包含網絡安全、社交媒體、偷拍、跟蹤等情節,「這本書,主題是關於社交媒體時代的一些安全感,大家通過科技的發展,失去了一些記錄的能力。疫情期間,人情之間的複雜情感。」

邵棟說,《不上鎖的人》記錄疫下香港人的言論,也是他觀察年輕人複雜的社會心態。創作時,他每天到學校教學,每天下班就回到住所,寫一兩個小時。短篇小說一星期寫好一篇,中篇最多寫一個月,前後寫了兩年。

「現在很多密碼、認證碼、雙重認證,但是社會上的詐騙電話、騙案反而更多。這令我很懷疑,現代社會人人有一部電話,看似高科技,反而資訊洩漏的可能性更高,這件事令我很觸動。」他說另一個創作靈感,來自聆聽香港獨立樂隊「南洋派對」,「他們有一首歌叫〈Indie師兄〉,歌詞說到,拍拖為甚麼搞這麼多流程,你的目的,其實不過是為了最後一步?香港的年輕人心中有些不滿,這是特殊環境下,一種很婉轉的表達方法。所以我也想用這種寫法,去表達一種社會的疏離感,或一種不知道從何而來的不快意。」

邵棟寫小說,從沒有想過作品要有被改編影視作品的潛質;相反他思考的,是利用文學的獨特性,讓它難以被改編,「偵探小說可能是最不容易被其他媒體取代的,例如有故意不寫主角性別,最後讀者才發現主角是女性,一切都合理了。文學最厲害的一點,就是讀文字是你看不到(畫面)的,一切都是你想像出來的。在《紅樓夢》裡面,從來沒有形容林黛玉具體長怎麼樣。如果現在寫小說,就要寫一些很難被其他媒體改編的東西。」

廣東話與黃碧雲

邵棟坦言,也有些港漂畢業後留在香港,開始寫奇情小說,因為這符合大陸民眾對香港(來自電影)的印象,「港劇港片裡的香港很多黑社會,很奇情。有的留港作家,故意將香港寫得很奇情,其實是一種策略,符合內地讀者對香港的刻板印象,但我沒有這樣寫。我覺得香港的日常比起電影的戲劇性,更有吸引力。」

 香港作家黃碧雲,是邵棟心中非常有份量,被嚴重低估的作家。

邵棟的小說也會出現一些廣東話詞語和句子。從小以普通話學習中文的他說,來港後習粵語大大影響了他對中文的認知,「香港或者台灣的中文跟內地的其實不一樣。香港的中文傳統承自晚清,因為香港沒有經受過辛亥革命、五四運動的直接影響,也沒有經歷49年的國共內戰。在某種意義上,它和晚清是有關係的。香港比較古早的書信,也採用很標準的晚清格式。而內地的中文,其實有點受過歐化語言的影響。譬如講到『堅持甚麼不動搖』,狀語後置,非常歐化,傳統中文沒有這種句子,它很像英文。內地中文也喜歡用很長的句子,將很多的條件放在句子最後,也比較像英文。」

他來港才開始學粵語,開始喜歡廣東話。在他眼裡,粵語十分活潑,「內地的充電寶,香港人叫『尿袋』,很有畫面感;內地叫做『間隔房』,香港叫『劏房』,是很生動的說法。我是江蘇人,當初聽到港人說『蘇州屎』,心想為甚麼說我家那邊呢?港人說『蘇州過後無艇搭』,廣東離江蘇幾千里之外,又怎麼了?這些說法,一定是古代文人將它帶回廣東,例如『蘇州過後無艇搭』應該是明朝之前就有了。又譬如『打邊爐』,早在唐朝就有此說法了。」研究中文的邵棟說,粵語中「奄尖」、「㪐㩿」、「娿哿」都是很有文學性的,普通話中很少見到。

「我最喜歡一句,是『寃豬頭都有齜鼻菩薩』,這跟香港或者廣東一些民族

信仰有關,很有畫面,十分有趣。」

問邵棟最喜歡的香港作家,他不假思索就回答:黃碧雲。他說黃碧雲有幫助到他學習粵語。

「黃碧雲是一個非常被低估的作家,她拿過紅樓夢首獎。」邵棟補充指:「我研究現代文學,我認為在華文世界裡,她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作家。也許說得誇張,如果不考慮魯迅的雜文,黃碧雲的小說一定不比魯迅差。魯迅最強的是散文詩《野草》和雜文,小說並非最強,黃碧雲和魯迅可以相提並論,她有極強的洞察力。我覺得,她寫得比劉以鬯和西西都好!我非常喜歡她。我初來香港,讀她的《烈女圖》,裡面有很多廣東話,對我學廣東話有很多幫助。她非常出色,而且她還在寫啊!」

採訪當天,邵棟正收拾行李,因為他翌日就要出發,到列斯(Leeds)大學中國當代的文學研究中心任客席教授,一年時間不用教書,只要做研究和寫作。

他本來正在寫人生第一本20萬字長篇小說,已寫了4萬多字了,「之前全職上班,差不多有三年時間任部門總監,工作繁重,工餘還每天寫兩小時小說,頸部已出現問題,我要找機會,對自己好一點。」如無意外,這本作品一年後就會誕生。

撰文、攝影:何兆彬

拍攝、剪接:K.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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