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序亂世裏安身立命 唱作人Luna Is A Bep:多啲思考,因為平庸都係一種邪惡。【世界對我們】

「twenty five 殘酷世界 向我揭穿一切正腐壞」
——《25》Luna Is A Bep

假設能順利活到100歲,唱作人Luna Is A Bep其實已經走過了人生4分1旅程。由24歲踏入25歲,是讓Luna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間的一年。

被社運佔據日常的社會形態下,針砭時弊的說唱作品《收成期》和《我想行開下》透過網絡的威力、讓擁僅兩年多創作年資的Luna迅速曝光於大眾視野。網上留言左一句「講中曬心聲」,右一句「Hip Hop界陳肇始」;在歷經社運和疫情洗禮的音樂氣候裏,對一位「獨立」得連經理人也欠奉的音樂人來說,也算是初嚐了甜美的果實。

一個由睡衣和綠幕構成的MV,讓網友為Luna賜名「Hip Hop界陳肇始」。
(《我想行開下》MV截圖)

然而身處被疫情和政治環境徹底淹沒的2020年香港,自言非投機派的Luna沒有讓自己沉醉在所謂「社會歌」為自己帶來的名氣。在25歲後洞悉世界實相,對一直透過創作表達對社會現象觀察的她來說,此刻反而正為被擠壓得似有若無的創作空間而躊躇。「可能細個對長大有啲遐想,以前覺得畢咗業就開展精彩人生。點知而家外面日日發生嘅事仲『精彩』…」浮躁的世代,看Luna如何從中迷失再提步、嘗試尋找到自己的身位。

書寫時代的rapper

「得㗎喇,大家都95(年出生)嘅,唔使咁客套啦。」在家工作的Luna特地來到訪問場地,舉手投足乾脆爽快得很。「真實」是這位金牛座女生的特點,與她的歌一樣。畢業於中大中文系的她在2018年初開始創作,從側寫都市病「病入膏肓」香港人的《Everybody’s Sleepy》、到職場新鮮人屢試屢敗自白的《又錯》、再冀望社交網站上假人假事「Stay True」的《麻甩系》等歌曲,Luna一直以細膩的詞藻和慵懶的說唱風格rap盡社會光怪陸離事。作品的貼地特質,連Luna媽媽的朋友都大讚「好似許冠傑嗰啲歌咁盞鬼」。

唱作人 Luna Is A Bep

「嗰時歲月靜好嘛,想做啲好玩嘅嘢。」自言非刻意寫「社會歌」,現為全職網媒職員的Luna謙稱社會觸覺不算特別敏銳,只是把生活點滴放在作品裏:「作為有返工嘅人,創作上的確係會貼近大眾嘅視野。只係我放大咗啲平時會留意嘅嘢,將佢寫做一首歌。」早期的作品「笑吓呢個、寸吓嗰個」,貼地輕鬆又有點厭世的風格為她儲下了一些聽眾。

第一首作品《Everybody’s Sleepy》就是來自她拍下的這張歌曲封面照,讓她寫下了四句押韻的IG文字動態:「Norman(男友)叫我試吓rap出嚟。」一rap成主顧,當時還處於自行上網找「beat」創作歌詞的階段,Luna沒想過後來竟真的成為了說唱唱作人。

時代異動

生活觀察是Luna創作靈感的來源,與社會同起伏自然是作品的特性。然而「歲月靜好」的創作背景成過去式,去年6月開始的社會運動,在Luna心裏投下了一顆震撼彈:「當時最大件事應該係『612』。咁嗰時都有啲經歷,甚至覺得自己情緒唔係好妥、做乜都無心機。」自言「行屍走肉咗」半個多月的時間,Luna在6月底發佈了取樣立法會財委會主席陳健波錄音所創作的《收成期》。歌裏瀰漫着Luna早期作品少有、濃烈的憤怒:「但我覺得寫完呢首歌,好似救贖咗自己咁。」原來在「612」後的半個月裏,寫歌成為她排解憂鬱的途徑:「所以雖然唔係話特別鐘意佢(歌曲),但都要多謝佢囉。」她笑道。

男友Norman是Luna創作路上的重要伙伴。沒有經理人和公司團隊支援,歌曲和MV創作等通通由這對「音樂情人」一腳踢完成。
零音樂底子的Luna直言寫歌最緊要好玩,視創作為生活記錄。

誰知送走了看似最壞的2019年,更壞的2020年把整個香港、甚至全世界的時間都凝結了。在疫情剛開始的時候,Luna在社交隔離期間尚能寫出娛己娛人之作《我想行開下》:「一個咩都唔識嘅人,但係提供到快樂俾人喎。喺咁唔簡單嘅時候,何樂而不為呢?」新年期間和2月份均尚有些表演邀約的Luna,後來逐漸因疫情反覆而陸續取消:「去到5月份啲場地開返話可以重新約過,點知再爆第3波… 之後啲嘢就停曬。」Luna嘆了口氣,續道:「我好似成個人都跟住個schedule一齊停曬咁。」

無奈表示沒想過疫情會維持這麼久,而且政治環境在七月開始正式產生巨變,此刻的Luna直言自己已不可能再次寫出像半年前《我想行開下》之類輕鬆的歌曲。現在處於「唔知可以講啲咩」的失語狀態,她坦言自己的創作步伐彷彿跟隨世界一起停頓了。

誰才是真正的歷史記錄者?

與社會一起步入瓶頸期,作為創作人的Luna惟有暫時過着在家工作的生活。但她沒有停止吸收生活裏的養份,閱讀就是其中一個途徑。《黑天鵝效應》是近來讓她如遭雷殛的書籍,內裏談到人類的預知能力越來越差,是因為我們善於為已發生的事作解釋;嘗試為自己狹隘的視野開脱,卻忽略世事本來難料,而錯過完善自己、甚至挽救當下的機會:「好似香港會去到今日咁樣,都好似無乜人會諗到。」她感嘆道。

「最Inspiring(啟發性)嘅係,本書嘅作者提到另一本書,係一位二戰時期嘅記者所寫嘅日記,而日記係記錄當下嘅嘢(意指事實)。」作者Nassim Nicholas Taleb發現自己所讀有關二戰風林火山般的歷史,竟和該記者所記錄的歐洲人平淡生活日常不一:「睇返歷史講二戰嘅原因,咩軍備競賽、民族主義… 其實都係我哋後來作返俾佢嘅(解釋)。」戰爭彷彿在無聲無息中展開,到底誰才是真正的歷史記錄者?

崩塌時代 做自己的主人

對照現在處於時代漩渦裏的自己,從來以音樂表達與社會之間連結的Luna亦直言惟有靠着不斷寫日記,記錄每天在動蕩時代裏過活的情緒:「唔知係咪大個咗,真係會唔記得琴日做過乜,好離譜。所以要努力啲寫、睇多啲書、train(訓練)返自己個腦。」除了記錄自己的情緒,同時也在為瞬息萬變的時代歷史進行記錄和存檔:「要保持抽離嘅態度去懷疑同過濾所有嘢,唔好輕信官方、甚至傳媒俾你嘅資訊。」自行記錄歷史,也許是時代逼使每個人都要做的功課。

自言是IG中毒者的Luna,不論是帖子或是限時動態,幾乎每天都會更新。而裏頭的短文和札記、就是她「日記」的一部分,當中有無聊的日常短片和相片,卻也不乏掏心掏肺地分享自己思考的文章:「我有時都會諗自己係咪分享得太多,好似挖咗自己心臟出嚟咁。」

然而現在的她依然享受這種尚能與相同頻率的人自由分享的感覺,而且在IG上觀察的社會百態,也讓她能運用腦袋繼續反思:「好似早排個個都有玩嗰個『Apple Daily Challenge』(購買實體《蘋果日報》)咁,我見有啲人會指責某啲公眾人物無做。咁其實我都無post,但我有訂閱喎,咁又係唔係代表我唔支持呢?」Luna認為在一個社會裏,人類從眾是必然;然而在混沌的現世裏,我們更應鍛練自己的覺察能力、以擁有清𥇦的獨立思維去做每一個決定。

期許繼續真誠地表達自己

她直言雖然現在抱着隨緣不勉強的態度進行音樂創作,然而她相信每天以文字記錄的記憶,必定能在往後的創作裏應用:「寫歌定寫嘢都好,我都唔係為咗fame (名氣)去做,而係我安身立命嘅方法。」

「其實你同我認知嘅Rapper、或者歌手都真係幾唔同。」我忍不住對坐在對面的Luna說。她察覺我的意思,說:「我諗我想自己做嘅唔係main stream(主流)歌手俾你見到『我有很好的生活、人脈關係、靚衫靚妝』嗰種作品,呢啲對我嚟講係無咁緊要嘅嘢嚟。」對Luna來説,我們這個世代,都是活在「後物質時代」的人:「我唔係有錢人,但我想買部Mac機做自己嘅音樂,都叫做有啲錢可以買到,好多物質上嘅嘢我哋都擁有咗。」因此,對精神內在的探索,其實更為重要。「不過呢刻要搵啲乜,其實我又唔係好答到自己嘅受眾,但我哋可以一齊搵。」

在人心惶惶的日子,她坦言「能夠」創作、又有話想說就會繼續在能力範圍內、真誠地表達自己。她期盼聽到自己的歌、看到自己文字的人,不論喜歡或是討厭自己,都「用個腦process過」先。因為生活在如斯亂世,不思考的人、正是助長權力繼續侵害自己的人:「平庸都係一種邪惡。」Luna說。

攝影、剪接:陳昶達
撰文:熊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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