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於中國貴陽的書香世家、在五四運動的思潮下接觸西方現代教育,又作為中國藝壇巨匠趙無極的首任妻子… 已故藝術家謝景蘭似乎總脫離不了juicy的討論。

然而比這些花邊資訊更值得深究的,是謝景蘭近40年從小我到大我、轉變鮮明的藝術史。適逢謝景蘭百歲誕辰,亞洲協會香港中心展出超過30幅珍貴作品,由平面畫作、音樂和形體,穿梭具象與抽象,遊走心靈、社會甚至大自然,不同面向的謝景蘭均被一一呈現。「這是『二十世紀中國女藝術家系列』的第四個展覽,希望聚焦在以往被低估的女藝術家。在性別定型或不同的文化背景影響下,這群女藝術家也許會被忽視。適逢蘭蘭百歲誕辰,這是很好的機會去重溫她整個藝術生涯。」亞洲協會中心副策展人潘韻怡說。

抽象畫初探

謝景蘭和趙無極於1935年在杭洲藝術專科學院認識。迅速墜入愛河的二人不只在1941年來港成婚,一直憧憬西方藝術和生活的他們更在7年後共赴巴黎。

然而好景不常,二人在1956年離婚。在翌年改名拉蘭的她不只要重新尋找屬於自己的人生,更開始在藝術路上開展無盡的探索。展覽首部分,就展出了謝景蘭在二人分開後十年間的創作。剛到法國之時,當地正歷經戰後重整、重新思索人類進程的階段。誰才是人類的主宰者?是國家、還是自己?當時藝壇的抽象風格正盛,讓創作者在作品裏抒發情感是普遍手法。

亞洲協會中心副策展人潘韻怡(左)、助理策展人羅巧彤(右)

在這樣的背景下成長,謝景蘭便潛移默化地在初期的作品裏,透過抽象筆觸借畫抒情,而中西交融的概念更自然地在作品裏流露。如展內首份作品《光影門 語字戰》就顯示她初探繪畫時,會先以實驗味道濃厚的厚塗技法開始,加強油彩的層次以營造神秘的氛圍;強烈的色彩對比產生道家學說對於陰陽的聯想,卻在黑白筆觸的融和裏見兩者之制衡,共存共生。色彩斑斕、繪於1968年的《隨風飄逝》也是亮點雙聯作之一。

《光影門 語字戰》

素來不愛起草圖的她,在油彩稍乾後便立刻補筆畫上或刮上,爽勁和流麗感並駕齊驅的筆觸交叉疊加,令最後呈現的畫面彷若一頭在旱雷下張牙舞爪的猛獸。而其選用的巨型尺幅畫布,令身形嬌小的她只是畫一筆也要花上全身力氣,卻反能體現修讀音樂出身的她,生來好動的節奏感。

《隨風飄逝》

紛亂社會裏的鎮靜藥

1965年,謝景蘭遇上創作瓶頸。擱筆一年期間,她選擇花時間鑽研道家學說,和欣賞中國南宋時期的山水美學;同時,法國在1960年代後期發生了一連串社會紛擾,因反美國帝國主義和消費主義等的罷工甚至流血事件接連發生,社會被一片低氣壓籠罩。這讓謝景蘭反思藝術在紛亂世代的功能,繼而決定在作品裏放棄表達個人情感,反而透過「造山建水」為觀者提供喘息空間。

南宋時期畫家如馬遠和夏圭等,均推崇「邊角山水」的理念:推翻傳統國畫裏「狀麗山河、氣勢磅礴是必須」的意識形態,轉而以簡單的線條和飄渺的暈染來營造氛圍,也不能忽視雲霧在自然景觀裏擔當的功能。例如似隨風擺動的花、又似靈巧躍動舞者的《雙人》一作;甚或大膽以一大片留白為作品主軸、簡單的三數筆觸卻神奇地開拓出遼闊視野的《行於高道》一作,均沒有讓觀眾接受過多的資訊和視覺衝擊;但在由象牙色和黃灰色混合變調出的懷舊和靜謐氛圍裏,卻正好能借作品平靜思緒。兩者均是謝景蘭中期,極具個人風格的標誌性作品。

《岩石,岩石,我的兄弟,我向您致敬》已是謝景蘭中期作品裏,透過山廓線而較能看得出是自然景觀的作品之一。

欲求更高維度

階段性完成了其「社會任務」,謝景蘭繼續在藝術大道上前進。但這次,她卻選擇端看自身。而契機,是她所看過一齣有關美藉舞者Martha Graham的紀錄片, Graham推崇強調舞者身體的中間性和主導性、著重其情感活動的理論,深深打動謝景蘭。不僅前往巴黎美國文化中心修讀維爾納的現代舞課程,更啟發她思考把形體概念融入作品。同時,謝景蘭也沒忘記過自己音樂人的出身。透過法國詩人Henri Michaux介紹,她認識了主張推翻傳統和聲結構、人稱電音之父的Edgard Varèse。Varèse鼓勵謝景蘭嘗試擷取日常生活裏的聲音,例如轟隆作響的汽車聲、清脆的鳥鳴甚至最靠近自身的心跳聲等,放在自己的音樂創作上。

Spectacle曾在各地巡迴。舞者的即時反應,令每次表演呈現的效果均有所不同。

嘗試在各種藝術形式裏尋找各自的平行性,成為其著名的「平行研究」(The Parallel Research)。於是謝景蘭在1970年代開始,逐漸在繪畫現場加入舞蹈和音樂,成為三種媒介互相制衡和融和的奇異空間。其中一個著名的表演,是有着巨大玻璃球裝置在畫前搖晃、透過光影交錯打出日月交替的意象,謝景蘭為其命名為Spectacle(奇觀)。由平面轉而沉浸式體驗,謝景蘭希望尋求的,是「美學的結合」和「整體的和諧」。這階段的她,似乎希望在精神上步上更高一級的維度。

追逐永恆流動 平靜的晚年

在創作媒介上兜兜轉轉,謝景蘭在晚期終究回歸平面;更為抽象的作品,其實體現着這階段謝景蘭在精神層面上回溯和反思過去、從舊我裏尋求新我的變化。展廳裏有她向恩師Varèse致敬、既似沙漠又似山水的作品,源於他們首次會面的場合,正是Varèse一份名為《沙漠》的音樂作品展場;畫作在Varèse過世20年之後繪成,然而經謝景蘭以輕彈畫筆令金色油彩散落畫布上、和以油彩棒磨碎顆粒,結合成沙塵暴塵土飛揚的壯麗畫面,彷如把二人在展場初見的那刻鎖住,永恆流動的情感真摯動人。

《向埃德加·瓦雷兹致敬》

展覽最後一份作品,是1994年的《無題》。承接1990年代初謝景蘭選擇以抽象線條演繹流動的狀態,這份作品同樣以脆弱細膩而向多方發展的複雜線條,結合勤練氣功的謝景蘭大幅度潑灑,構築起詭譎的巨型深淵。這時期的謝景蘭在作畫技巧上亦有變化,縮短了自己與畫布的距離,例如選用短小精悍的油性蠟筆製作碎粒和繪畫,更直接地展現瘦小身軀內藏的力量。晚期的謝景蘭摒棄一切浮誇的形式主義,崇尚大自然,並以最純粹的心態創作,相信只靠畫面就能呈現欲表達的訊息,活出多年來自身的道家信仰,「天人合一」的精神。人生如戲,謝景蘭於翌年因車禍驟然離世。然而在四十年職涯裏,謝景蘭已把藝術家的角色極致揮灑,相信不留遺憾。

謝景蘭也曾在1984年繪下《回憶米修》,向詩人Henry Michaux 致敬。二人的藝術風格不一,但同樣相信藝術捕捉的不是固定的畫面、而是永恆流動的狀態,可說是藝壇知音。

從《無題》回看展場入口方向,會發現其與展覽排序首份作品1963年的《光影門 語字戰》的位置對照。從依仗藝術抒發個人情緒,到內化情緒而提供空間讓觀者抒情,爾後再加入聲音和形體藝術以多媒體創作;在晚年卻反而回歸平面,以最純粹的手法捕捉人事物永恆流動的狀態,追逐內心渴望的平靜… 彷如走過了謝景蘭四十年藝史精彩多變的時光隧道,策展人Véronique Bergen的巧思叫人佩服。

《延綿之軀﹕謝景蘭藝術展》

日期:即日至9月19日
地點:亞洲協會香港中心 麥禮賢夫人藝術館  香港賽馬會復修軍火庫   
(香港金鐘正義道9號)
開放時間:
星期二至星期日:上午11時至下午6時
每月最後一個星期四:上午11時至晚上8時  
逢星期一休館
免費參觀
詳情:https://asiasociety.org/hong-kong/exhibitions/extended-figure-art-and-inspiration-lalan-yanmianzhiquxiejinglanyishuzhan

撰文、攝影:熊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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