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舞者在海外發光,他們最終都會回家,把在外國接觸到的文化帶回香港。」——王仁曼芭蕾舞學校董事及監製陳靜儀(Liat)

七百多位舞者,由6歲到70歲,剛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的舞台上,參與演繹柴可夫斯基的經典芭蕾《睡美人》。這是王振芳紀念獎學金主辦、王仁曼芭蕾舞學校協辦的年度慈善芭蕾劇目《明日之星2026—睡美人》,是每年一班芭蕾新星展示苦練成果的考核禮。

這次有點不同,主辦方特邀哈薩克斯坦阿斯塔納國家歌劇院(Astana Opera)首席舞蹈員來港,與本地學生同台獻技較勁。王仁曼芭蕾舞學校董事及此次製作監製陳靜儀(Liat)解釋,這個安排是希望學生能親身向職業舞者貼身學習:「職業舞蹈員累積了很多經驗,尤其擅長雙人舞。學生可以細緻觀察、向高手學習。」她形容,兩位獎學金得主葉摰珏與馬卓忻程度也很高,這次與國際首席合作,正好為她們提供一次難得的交流與學習經驗。

對王仁曼芭蕾舞學校來說,《明日之星》從來不純綷是一場年度展示。Liat說得坦白:「最關鍵是同學可以一起享受跳舞,並分享舞蹈的喜悅。」由暑期開始排練,到香港國際舞蹈暑期課程,再到正式踏上舞台,這是一場講求自我歷煉又重視合作精神的藝術歷程。尤其在香港學生課業繁忙的日常裡,暑假成了他們可以盡情跳舞、提升自我的寶貴時光。

Yerkin Rakhmatullayev:阿斯塔納的芭蕾傳承

「我偶然踏進了芭蕾世界。」Yerkin Rakhmatullayev 笑說。他最初的夢想,是成為音樂家,演奏不同的樂器,最終未有考入音樂學院。命運把他帶到阿拉木圖(Almaty)的舞蹈學校,從此展開芭蕾生涯。想不到這條路一走,就走到了阿斯塔納國家歌劇院首席之位。

他認為成為優秀舞者有兩項最重要的特質:「健康與紀律最重要。紀律意味着不斷鍛鍊自己,也必須熱愛這門專業,否則無法走得長遠。」對他而言,芭蕾從來不是偶然的僥倖,而是日復一日苦練改進的自我要求。

這次來港,他首次與兩位王振芳紀念獎學金得主葉摰珏、馬卓忻合作。他對香港學生的紀律印象深刻:「她們訓練量很大,非常自律。我合作過的每位學生,包括我的舞伴,都是如此。」他形容,看到學生對芭蕾的熱愛,是一種享受。「我的經驗或許比她們多一點,但對我來說,在台上永遠都是一段學習經歷。」

最令他難忘的,是兩位舞伴的風格截然不同:「不但外形不同,舞蹈風格也各有特色。」這次飾演迪塞爾王子,他過去也曾跳過不同版本,包括格哥魯維奇(Yuri Grigorovich)的版本,但這個製作令他耳目一新。

「過去十年間,哈薩克的芭蕾藝術發展得非常迅速。」他強調自己的根始終在俄羅斯芭蕾學派:「我們所有老師和前輩都曾在瓦岡諾娃芭蕾舞學院(Vaganova Academy of Russian Ballet)學習。他們把俄羅斯芭蕾學派傳承給我們,我們也努力守護這些傳統。將來,我們也會把俄羅斯芭蕾傳承給下一代年輕舞者。」

阿斯塔納國家歌劇院明年將來港參加香港藝術節演出,帶來《斯巴達卡斯》、《阿萊城姑娘》及《卡門》,他滿懷期待:「歡迎大家來看,我們很期待見到香港觀眾!」

葉摰珏:兩歲穿起舞衣 今與國際首席同台

「最初只是覺得舞衣很漂亮,又可以聽音樂和見朋友。」葉摰珏(Glory Ip)與芭蕾的緣分始於兩歲多,那時的理由很簡單。後來她發現,自己真正喜歡的,不只是走進舞蹈室,而是隨着音樂用身體表達情緒。及後就走上了苦練芭蕾之路。

「能夠完全沉浸在舞蹈之中,不理會外面的世界,是一種奢侈的享受。」2021 年,她來到王仁曼芭蕾舞學校,遇上一班經驗豐富的老師,也為自己的技藝找到了新方向。從最初每星期三、四堂,到進入精英班、參加比賽,她的生活幾乎被舞蹈填滿。她認為芭蕾教給她最重要的一課是律己:「某程度上,芭蕾舞可以說是一種很自我的藝術。但這種自我不是對別人不好,而是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不要介意別人的目光,每天只需專注打磨自己的技藝。」這次《睡美人》,她如願以償飾演夢寐以求的主角奧蘿拉公主。但直到兩個月前,才知道舞伴是Yerkin:「我仍然很難相信自己還是學生,已經有機會跟如此資深的舞者合作,真的很開心。」對方教她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放鬆:「雙人舞之中,男舞者需要感受女舞者的重心。如果身體太繃緊,他便無法感受到你的重心。所以我要放鬆自己、信任舞伴,專注做好自己的部分。」

2024 年,她獲頒學校的王振芳紀念獎學金的瑪歌芳婷大獎,同年九月赴英國修讀三年課程,下一年便是畢業年。她希望最後一年能從學生蛻變成更成熟的舞蹈員:「如果永遠把自己當成學生,在舞台上便很難建立足夠信心。我希望建立藝術上的信心和技巧上的穩定性。不能今天轉到十個圈,明天卻連一個圈也完成不了。」

談到未來,她的願望非常堅定:「以芭蕾舞為職業,考入舞團、在舞台上表演給觀眾欣賞。」由兩歲那年穿上漂亮舞衣的小女孩,到今天站在舞台上與國際首席共舞,Glory正一步步,把那份最初的喜愛,跳成自己的未來。

Irina Prokofieva:舞者必須吸收一切

「三年前首次來到時,我教授的是最初級的學生。她們當時只有十歲左右,現在已經13、4歲了。能夠觀察她們成長,每年再跟她們合作,是很有趣的經歷。」Irina Prokofieva這次為王仁曼芭蕾舞學校擔任國際舞蹈暑期課程客席導師,同時擔任演出編舞。她笑着說,最感動的,是看着學生一年一年成長。

這次她為演出選擇了《浮士德》中的芭蕾場景《瓦爾普吉斯之夜》,並把它改編成適合學生演出的版本,她說:「這個場景充滿激情,當中的角色也有鮮明個性。學生可以透過這些美麗角色和舞蹈展現自己。每個人都可以在舞台上表達一些美好的東西。」她說,有些觀眾走進歌劇院,正是為了欣賞這段芭蕾,因為它是整齣歌劇中最美麗的段落之一。

她畢業於瓦岡諾娃芭蕾舞學院,曾在馬林斯基劇院(Mariinsky Theatre)擔任舞者18年:「我很感激命運給我這個機會,因為它是芭蕾舞界最出色的劇院之一。整套古典芭蕾傳統正是在這個舞台上建立起來。」如今她的教學以瓦崗諾娃體系為基礎,但她也強調,每位客席導師都來自不同學派,學生能在同一個暑期課程中吸收不同體系。

「走上舞台後,所有東西都會被觀眾看見。芭蕾舞者的價值不只在於身體、動作的準確度或技巧。」她反覆強調:「必須保持開放,從各種藝術之中吸收知識。我們要認識音樂和歷史。我們亦要有思想,因為觀眾能感受到這一切。」最後,她留下一句擲地有聲的話:「芭蕾舞不只是完成一百個旋轉,因為我們的職業不是馬戲。這是一門藝術,舞者必須在舞台上向觀眾表達一些東西。」中西交融的舞蹈

由學校舞台到世界各大舞團,王仁曼芭蕾舞學校走過逾66年,培養出一代又一代蜚聲國際的舞者。林雋永成為首位進入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的華人,陳尚然和呂勵妍如今是香港芭蕾舞團舞者,而即將遠赴捷克展開職業生涯的陳俊賢,不過是這波人才的最新一位。

Liat相信,學生出國深造,最終會把所見所聞帶回香港:「無論香港舞者在海外發光,他們最終都會回家,把在外國接觸到的文化帶回香港。」在一個被形容為「文化沙漠」的城市,這些年輕舞者正以身體改寫這套敘事。香港人的足跡早已遍及世界頂尖舞團。當奧蘿拉公主在舞台上沉睡又甦醒,台下的新生代舞者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演出中,完成屬於自己的蛻變。王子一吻讓公主醒來,而真正喚醒這些明日之星的,是那份從小時候到七老八十都不曾熄滅,對芭蕾最純粹的愛。

訪問、撰文:林丰
拍攝、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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