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大導演朴贊郁來港,先出席了《分手的決心》特別放映及《分手的決心-分鏡本》簽書會,還應邀出席M+ Cinema舉辦的大師班。M+ Cinema本月舉辦「細思極恐:朴贊郁回顧展」,選映朴導多部作品,大師班在12月9日(六)《分手的決心》之後舉行。大會特別找來韓裔的嶺南大學副教授李尙埈與他對談,李教授一開就自稱自己非但是朴的影迷,也是他的書迷,因為朴贊郁早在九十年化曾寫下大量影評,出版過影評集,跟他談香港電影!

近年最愛港片《黑社會以和為貴》
📌李尙埈教授:我自己除了是朴導迷,也是他的書迷,因為你寫過不少影評(按:評過不少香港電影)。你麼喜愛八-九十年代港產片,那麼在港片黃金年代之後,有沒有喜愛的香港電影?
「我很喜歡香港的導演和港片,其中包括吳宇森導演的作品。到了今天,對港人來說也許反過來,大家更熟悉BTS、K Pop及韓星吧。香港電影在黃金年代之後,有些電影我是十分喜愛的,例如杜琪峰導演的《黑社會》,尤其是《黑社會以和為貴》(續集)八十-九十年代,王祖賢憑《倩女幽魂》在韓國走紅,很多韓國人都視她當為女神啊,她在戲裡的角色令人十分難忘。當我要拍《分手的決心》,我約了湯唯出來見面,大家吃飯,我也想起了《色戒》她和梁朝偉的畫面啊,我一直看着她,可見湯唯的魅力。」

📌問:看你的作品總覺得你是在文藝的環境下長大,導演的少年時代是個怎樣的人?
「那時候我在漢城(今首爾)一個中產家庭長大,漢城有很多外來人口,但我家幾百年來,世世代代都是在這裡居住的。爸爸是一個建築師,所以順利成章地,我很快就對建築的產生興趣,特別是對色彩有濃厚興趣。爸爸喜愛象徵主義(Symbolism)的畫風作品,我也會跟他逛畫廊。我也喜歡攝影,曾辦過攝影展。另外,父母也喜愛語言,我不是說外語,而是說韓語,例如研究韓語怎樣表達會更為豐富等等,這使我我後來也花了時間在這上面。
「媽媽喜歡電影,即使以前不能經常去電影院,但逢星期六、日電視會播放電影,她都會讓我看。今天回想起來,那段日子是非常愉快的。媽媽是希治閣迷,今天想起來,我也有受到影響啊。 她比較會用中年女性角度去看希治閣,而我最喜歡的是《迷魂記》(Vertigo,1958)。那些年,最深刻的記憶,是我們家有訂晚報,每次讀報,媽媽都會叫我讀節目表,看看周六日會播甚麼經典電影,當時我正讀小學,會用我認識有限的字去讀出來,媽媽聽到,會告訴我這是誰誰誰的電影啊。
「所以我小時候沒有想過要當電影導演,我認為電影導演要很有領導能力、很有勇氣,不怕別人挑戰。因為我以為導演是這麼一種人的工作,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當年我就喜歡美術,想過讀美術史,長大後在大學教藝術!現在我成了導演,有沒有後悔入了這一行?每次拍戲拍得太辛苦都會想一想, 有時我會羨慕上班族有固定收入,但我沒有。
「談到希治閣,他對我有深遠影響,《分手的決心》上映時也有觀眾表示,電影有令大家想起了希治閣!」

金綺泳、希治閣、查布洛
📌問:導演,你在入大學的1982年,受到金綺泳《火女》(1971)影響,又在三年級看了希治閣《迷魂記》,因此才決定做電影導演,對嗎?可否談談他們的影響?
「嗯,像法國導演查布洛(Claude Chabrol)的手法與以上兩位不同,例如像場面調度等等,我都有受到他們影響。以上幾位導演對藝術有嚴謹的追求,例如特寫到底要多遠,鏡頭怎擺放,盡量希望達到完美境界。我也希望自己能盡量精準,拍戲前要有一個明確的目標,然後實現它。相機距離多遠,掌鏡如何擺位外,還要拍得經濟。經濟不是談金錢,而是像對白要精準,在現場有效率地執行自己的想法。」
📌問:導演在1982年入大學,當年南韓正值民運年代,作為大學生相當困難。很多評論家都說導演從那年代走來,經歷了那些事情,因此作品對人性道德的矛盾有深刻描寫,它們是否也是你自己的體驗?
「我由高中至大學的年代是很恐怖的,那是軍人專政的年代,很多人被抓了去坐牢,完全沒有表達或言論的自由,與今天很不同。例如大學會有警察進駐,今天回看實在難以想像!當時我跟同學組成電影會,大家會一起看電影。而校園內則彌漫着濃濃厚的反共意識,而我們會被視為修正主義,因為大家都支持左翼的學生,他們會在我面前示威,翌日馬上被捉走,送到部隊去,這些事很令我憤怒,我當時會想:藝術到底有甚麼作用呢?
「我記得有些同學去示威,因為有很多很勇敢的朋友都參與了示威活動,我心裡憤怒,有去掟過石頭,但會膽怯,做得不多,我比較沒有膽量,但很佩服這些朋友。我記得光州事件(1980)發生時很多人被殺害,但完全沒有新聞報導,大家都只是口耳相傳的,聽說發生了甚麼事情。」

📌問:後來導演也積極參與社會活動,例如2006年韓美有經貿協議(FTA),導至千名電影人上街,反對減少電影配額,你也有參與了。所以在作品之外,你也勇於表達自己吧。
「由八十年代開始,我回想自己跟那些拋頭顱灑熱血,犧牲自己生命的學生相比,好像甚麼也沒做過,所以也想多表達自己的聲音。」
問:導演在畢業之後,1992年拍成《月亮是太陽的夢》,之後一直撰寫影評,你是怎平衡拍片與寫影評的工作?
「世界上很多導演都是先寫影評,才當導演,但我拍了第一部《月亮是太陽的夢》票房很差,我要糊口,又因為剛結了婚要賺錢,所以又寫稿又當主持介紹電影,從事傳媒工作。這些工作薪酬並不豐厚,因此會接很多來做。後來我有機會拍第二部電影《三人組》,可惜票房也不如人意,這時我剛生了女兒,因此又回去寫影評,而且必須更加落力去做。
「到了我籌備第三部電影《JSA安全地帶》時,我也很擔心票房。若電影仍然不賣,也許會繼續做影評工作啊。
「我當年寫影評有個準則,我只寫外國電影,不寫韓國電影。因為若批評到韓國電影,電影公司會恨我,演員也會恨我!我就拍不成電影了。今天我認識的導演朋友,看到負評會很激動的,但若是我不會有很大反應,因為寫影評的是學者或影評人,他們也有兒女,也許只是在賺錢在工作吧,我不怪他們的。
「坊間很多人寫文章解讀我的電影,最初我會覺得也許對我有幫助,但如今回看,其實是沒有幫助的。」

Storyboard是團整隊的合作
📌問:導演很多作品都是改編作品,有些改編自文學。例如《原罪犯》改編自日本漫畫,《分手的決心》改編自瑞典小說,想請教你,究竟改編時你會做甚麼工夫?
「我也看別人電影作品,有時看完會覺得:怎麼這樣拍的呢?這是職業病。讀書我就不會了,會讀得很開心,但我讀小說不是因為要改編,而是純粹去讀書。當然有時我在拍電影,監製會送書我看,叫我參考一下。但我讀文學作品時不會馬上想改編。真正改編的過程其實不是理性思考的過程,而是我讀書的途中會出現畫面,例如會想到如果這一節拍成電影,會是怎樣?
「我很喜歡卡夫卡的作品,曾經有人把它改編成電影,也拍得很好。但對我來說去改編它是不大可能的,他的小說裡幽默很重要,而把它表現出來也很重要啊。」

📌觀眾發問:你跟你的剪接師合作多年,你們是怎樣合作,關係如何?
「我拍第一部電影時,剪接師已有一定年紀,他的助手就是他的兒子。到第二部作品我開始跟他兒子(金尚範)合作,接下來的電影也跟兒子合作,到了拍《分心的決心》時,兒子的兒子也入行了,成了剪接助手,所以他們是爺孫三代都做剪接的世家。剪接師對我而言,是像個導師一樣,我們不只是工作關係,他也是一個我可以依靠的人。」
📌觀眾發問:知道導演每次拍片都會事先畫好分鏡(Storyboard),那到了現場,你會隨演員自由發揮,還是會按照分鏡按每個表情去執行?能否多談一些跟演員溝通的事情?
「這是個好問題。如果要使用分鏡表,最困難或要跟足的本來是攝影師。如果攝影師第一天不用跟分鏡拍攝,那一天或兩天後,攝影師將所有的分鏡表都放棄了,因此我堅持畫一個大家都可以跟隨的分鏡表。畫分鏡前,我會先跟美術、攝影等各方面溝通,務求拍片時能夠準確執行,這也包括了演員和角色的對話場面,到底是否用特寫、廣角鏡或其麼鏡頭?在重要場口裡我都會先問演員:這樣拍你覺得如何?我畫好分鏡第一稿,都會叫大家看一看,若要修改請告訴我,所以Storyboard不是導演一人決定的,而是整隊Crew的合作。也因此,做Storyboard的準備時間很長,若是做電視影集,那時間就更漫長了。」
大師班結束前,朴贊郁簡介了自己下一部作品:「我剛剛拍完HBO的一個TV系列叫做《The Sympathizer》,這是一部電視劇,現在已經在進行剪輯工作了。因為拍攝時有些侷限,我沒有做詳細分鏡。至於電影作品,之後我會想拍一齣在戲院上映的作品,若到時在香港上映,也希望能在香港與大家見面。今天能夠來到這麼好的場地,覺得非常開心,我很羨慕大家有M+Cinema這個場地啊!

「細思極恐:朴贊郁回顧展」
即日起至12月31日
放映場地:M+戲院1院
撰文、整理:何兆彬
相片由M+ Cinema提供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 The Culturist 專頁選擇為「搶先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