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氣《大狀王》,是西九首部委約創作的香港原創粵語音樂劇,由高世章、岑偉宗、張飛帆及方俊杰這隊曲詞編導黃金組合八年磨一劍,山歌、南音、數白欖香港集體回憶共冶一爐。故事以廣東四大狀王之一方唐鏡為主角,因多行不義惹來厲鬼索命,他為求活命,助鬼魂阿細心上人秀秀翻案,二人一鬼經歷撥亂反正的自我救贖。

八年煮曲燉詞、去蕪琢磨,劇目去年首演大獲好評,橫掃香港舞台劇獎十個獎項,上月底起重演一票難求。公演版本把2019年的預演改得體無完膚,死線前一天高世章還在改曲,結果牽一髮動全身,舞要重編、詞要重寫,整個團隊台前幕後話改就改,同坐一條船,大家只求盡去瑕疵、精益求精,把香港音樂劇推上一個層次。

大狀王

「高世章提出了一個想法,他說不想只是做一個現場表演,可不可以做一個會進步、發展、有延續性的項目?即是先做一個劇目的預覽,收集專注群意見然後再修訂?最後才變成一個正式的劇目?」詞人岑偉宗想當年,談《大狀王》孕育的過程,像在說一個蕩氣迴腸的故事,音樂劇靠預演與觀眾一同建立最終版本,在香港的確是破格之事。

預演時有觀眾覺得音樂太快,岑偉宗認為原因是他們的心理未調節到,「所以我們要解決,有什麼方法令到大家能夠最快入戲呢?」

所以,從構思、創作、圍讀、試演、修改(N次)、再試演、再修改(N次)到公演,《大狀王》的創作過程,就是聆聽和推敲的過程。琢磨八年釀一劇,時間就是金錢,奢侈到極致。

「 觀眾將就接受(不完美),我們反而覺得好像不太健康。導演、演員、甚至舞台美術是否都可以有『創作時間』?」為了這奢侈願望,《大狀王》由受精到呱呱落地,期間不斷修訂再修訂、千錘百煉;復遇上疫情,公演被腰斬,到2023年底才正式見天地、見眾生。

「原來戲可以不用只因為趕檔期而一次定生死,它可以像人,會成長、再發展,對我來說那個戲的生命其實還沒完,就像人還沒成形、在青少年時間可以再發育,這個戲就是這樣。」岑偉宗強調,就像《Cats》、《仙樂飄飄處處聞》、《歌聲魅影》(公演了35年今年終於謝幕)等百老匯音樂劇,香港都配有代表本土的Long Run音樂劇,他希望《大狀王》就是圭臬。

「為何我們要做一個這樣的過程?其實音樂劇很關鍵的,你一定要試真音樂的節奏,那些歌work不work,跟你的劇情配不配合?這是很關鍵。不是真的被觀眾全程聽過一次,你是不知道反應的。基本如果有些歌令觀眾打瞌睡,我們會考慮要重新再寫。」岑偉宗不諱言,修改動輒涉及大刀闊斧的刪歌,對曲詞而言是「整塊肉給我割了」的痛苦過程,但必須。

大狀王

撇甩枝節 狠刪曲詞

岑偉宗舉例說,2019年版的《大狀王》中第一單官司就有一條副線,是有位教書先生出來作證,但他有夜盲被指作假證供被罰。教書先生心灰意冷想投河自盡,就遇到一位被強搶迎娶的女人,同病相連的二人最後放棄了輕生,籌謀一起去復仇。這故事岑偉宗覺得頗重要,但最後被狠狠地刪了。

「高世章說其實這段戲不重要,因為這個枝節故事基本上可以寫成一個新戲了,所以不要那麼複雜。整條線拿走了,教書先生最後以假方唐鏡名義去打官司,當然我為女人寫一的首歌也就沒有了。」岑偉宗笑說,高世章好喜歡刪歌,「有時我們幾個人說不要cut這首歌,他還是會大刀闊斧。」問二人在加刪之中會否有爭拗?「沒有!」岑氏答得直接,像官老爺在堂上拍案般果斷。

在香港,很多時候導演都是decision maker,岑偉宗指,「在我們團隊心目中,更覺得導演是一個執行者,我們的合作是團隊互補。」決策不是靠民主投票或激烈辯論,「make sense就聽你,那是靠默契。我們性格迥異,我是一個心急的人,高世章就凡事質疑,我們互相包容。」

《大狀王》這種「奢侈」而嶄新的「經營模式」,在功利的香港,能可持續發展嗎?我問。

「我是這樣想的,至少我覺得不要一去就公演,這個做法一定可行。問題是:你願不願意做?以我的親身經驗,這件事絕對豐儉由人。在台灣也有很多劇場的音樂劇,會預先做很多圍讀,基本上一年會有20個新戲的圍讀發生,每場只有40個觀眾買票入場。以前做《穿kenzo的女人》音樂劇,我們都有做圍讀場,簡單樂器加少量走位,也有觀眾買票給予意見,當然票價便宜很多,但大家都很認真。」岑偉宗說。

大狀王

「高世章有鴉片式沉迷魅力」

高世章與岑偉宗被公認為是香港音樂劇黃金曲詞組合,自03年開始合作無間,猶如昔日的顧嘉煇與黃霑。岑偉宗欣賞高世章,更指「他有一種令人鴉片式沉迷」的魅力。「我們經常怪他寫的曲過份美麗,讓我們回不了頭。導演方俊杰甚至形容我倆常在曲詞創作上打乒乓球,你來一板我來一板。」這次《大狀王》加上編劇張飛帆文本,岑偉宗形容創作過程像「剝洋蔥」,幾個人從審案概念開始發展劇本,寫好台詞後高世章便接手作曲,最後由他填詞。

至於這次寫清裝音樂劇,對詞意境及古意也有要求,岑偉宗認為最難是將「審案」過程用歌詞表達。重演最大改動換走了劇目第二首歌,從鋪陳方唐鏡意氣風發處境之《一時無兩》換成《菩提達摩》,講述方唐鏡錯誤人生觀,將劇目所探討佛、道、儒家思想串連起來。

談到香港音樂劇前景,他坦言舞台最需要的還是觀眾。「這兩年我見香港湧現不少音樂劇,多了很多人去試做,這是好事。我的理解音樂劇和音樂加戲劇是兩回事,劇中的核心的音樂必須要好,是關鍵……好的創作與講究的觀眾,相輔相成。」

問岑偉宗覺得廣東音樂劇可以走幾遠?他說:「走幾遠就要睇出產到甚麼題材、戲路的出品。廣東話好適合做音樂劇的原因是,它的pitch豐富,說話時也像唱歌,musicality好強。至於它能夠令到觀眾喜愛到怎樣的程度呢?關鍵就是出啲乜嘢題材嘅戲路?我哋缺乜嘢呢?或者是缺乏觀眾,但觀眾何來?就係來自好聽的音樂。」

自小受香港流行文化奶水孕育的岑偉宗,自小深受黎彼得的詞、許冠傑的歌影響,他認同香港人的音樂劇用廣東話寫。「 用廣東話寫歌,最簡單的就是過癮。寫歌詞已經是很過癮,然後再用廣東話

在戲劇裏寫歌,歌詞要適合人物、角色、處境、情緒,既是挑戰也是一門獨特的藝術。」

大狀王

《大狀王》叫好叫座,對岑偉宗有何啟示?「我希望《大狀王》能夠形成某一個狀態,會是一個品牌,希望是長壽的,timeless是很關鍵。《大狀王》講一個人點樣去醒悟自己嘅人生,這是每一個時代無論著時裝、古裝都會面對,這是令劇目永恒的潛力。」

撰文:鄭天儀
攝影:何兆彬
劇照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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