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崎駿《蒼鷺與少年》終於在香港上映，這部老爺子「告別之作」，在日本上映時採取零宣傳策略，除了一張海報，不做任何宣傳，不播預告片，不發放劇照，但甫上映仍然熱賣，造成轟動，但隨之以來也有質疑聲音，影片評價頗為兩極。事實上《蒼鷺與少年》的敍事與他過往作品的確不同，近年宮崎駿的作品，更像是一個老人整理人生經驗，留話給世人。
前作《風起了》(2013）已參考了宮崎駿的成長，寫主角的飛行夢想，被戰爭變成了武器的反戰故事，《蒼鷺與少年》野心更大，原名《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他開宗明義就說是他留給孫子的作品。但前半半自傳的故事背景，加上後半闖進異世界的敍事，他有時幾近不理世人看不看得懂，戲中隱喻和符號極多。日本人過去幾十年都有全家去看宮崎駿電影的習慣，電影在日本一上畫即賣個滿堂紅，《蒼鷺與少年》雖然仍有冒險故事，整齣戲卻是一齣滿懷深意的言情文藝之作，上映後的負評，據說多自一家大小的觀眾，他們沒有預料它是這麼一部（不娛樂）的電影。
電影在日本上映時宮崎駿曾說過：「是不是看不懂呢？這部電影有部份連我自己也不懂哦。」這句話被大造文章。《蒼鷺與少年》並不是一齣合家歡電影，若家長攜同小孩同往要有心理準備。小孩子看到異世界可能已經興奮，但青少年也許會一直追問你為甚麼？《蒼鷺與少年》並非主角完成任務，隨之成長的傳統故事套路，它的創作背景和部份訊息，也許還是需要先疏理一下。
（本文大量劇透，請斟酌閱讀）
原著和啟發
《蒼鷺與少年》日文戲名為《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後者是吉野源三郎名作，在日本熱賣八十年，被認為是塑造日本人人格的一部作品。故事講述15歲少年「小哥白尼」在舅舅智慧引領下，思考了勇氣、友情、貧富、霸凌、人與社會等課題。宮崎駿喜歡這部作品，但《蒼鷺與少年》絕非直接改編此作，《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的書在戲中只出現了一幕，就是當主角真人回到家鄉居住，發現此書是母親留下給他的遺物，讓他落淚。《蒼鷺與少年》更像另一部作品：英國作家 John Connolly在2006年推出的《失物之書》（The Book of Lost Things），吉卜力負責人/《蒼鷺與少年》監製鈴木敏夫透露，本片深受此書影響。
我們來看看兩者相似之處：《失物之書》講述12歲少年大衛，失去母親後，在父親再婚下，對繼母和新生弟弟產生妒忌與憎恨，怨念漸漸化成怪獸，一直在壯大。那些以往他與母親一同閱讀童話和神話，召喚着他，有天一隻喜鵲出現，帶領他讓他進入一個殘酷及血腥的世界，讓他展開歷險，只有成長和放下，接受了母親去世父親再婚的事實，他才能回到現實世界展開新生；《蒼鷺與少年》故事背景設在二戰期間，主角真人母親在火災中喪生，三年後父親帶同他回到母親家族地，同時與母親的妹妹夏子再婚，此時夏子已懷了孩子。來到此地，怪事陸續發生，一雙蒼鷺一直在騷擾他，而大宅附近有一座塔，卻原來是異世界的出入口，此時後母夏子失蹤，真人懷疑她進入異世界內，他必須前往將她救出，經歷一切，才能真正的找到人生的方向。
戲中母親把《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一書留給真人，其實就像宮崎駿要把《蒼鷺與少年》留給子孫一樣。《蒼鷺與少年》寫少年在正邪、誘惑之間、尋找人生目標等抉擇，不斷的掙扎，其實絕非不適合少年觀眾觀看，也許只是需要一點引導。
個人經歷
《蒼鷺與少年》參考了一些宮崎駿個人經歷做設定，例如故事背景在二戰期間，宮崎本人就是1941年出生的。戲中真人隨父親返回家鄉，父親是在戰機工廠工作的，宮崎駿父親就是宮崎家族經營的「宮崎航空興學」（飛機工廠）的主管，二戰時一直在此工作。宮崎駿一家曾在1944年為避開戰事，移居至栃木縣鹿沼市，戲中真人父子和後母，也搬到鄉下一邊工作，一邊避開開戰火。
戲中的蒼鷺能說人話，一出場就不斷干擾真人。不少人指牠就像宮崎駿的老拍檔鈴木敏夫，但同時蒼鷺也像是宮崎老頭的本我（id），即人與生俱來的人格，本我擁有人最原始的慾望，包括飢餓、生氣和性慾。本我是生物性的，只依循「快樂原則」行事，避開痛苦與挫折。真人認為蒼鷺一直在說謊，蒼鷺卻說牠說的都是真話，二人後來成了異世界裡的戰友。宮崎駿常以佛洛依德的理論來創作角色，描寫成長，《魔女宅急便》中琪琪的黑貓，一直陪伴着她，與她對話，就被認為是琪琪的自我（Ego）。自我用現實原則中止了快樂原則，調節自身與外在環境，在生物慾與社會規範之門協調，佛洛依德認為自我是人格的執行者。
異世界
《蒼鷺與少年》會令人想起《千與千尋》，兩部作品同樣講述主角在異世界之旅，從中找到勇氣，它也有點像李安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異世界沒有邏輯，旅程中疑幻疑真，甚至有人解讀真人（像《少年Pi》）根本是把一切幻想出來以解開對母親的思念。那異世界是甚麼？故事裡透露，多年前一塊隕石從外太空墜落，村民在它外面建成高塔掩飾，之後曽舅公從隕石進入異世界，成了這世界的負責人。蒼鷺最初以真人母親未死，只是去了異世界來引誘他進去，而異世界的人口又以拉丁文寫上「地獄之門」的字，裡面有等着投胎轉世的哇拉哇拉，因此一般相信，異世界就是靈界（入口），居住的都是亡魂。
英國小說《失物之書》中把童話改編，小紅帽愛上大野狼、睡美人變成了魔女、白雪公主竟然是肥師奶、七個小矮人是勞工。《蒼鷺與少年》異世界裡有各式各樣的設定，看來都熟口熟面，喜歡的朋友稱它為是宮崎駿多年作品的「集大成」。闖異世界的情節像《千與千尋》，二戰背景像《風起了》，塔內的房門可直通現實世界像《哈爾移動城堡》。
異世界裡，有在現實世界失蹤，卻原來一直在異世界中想用魔法造出完美世界的曾舅公，有一直在追吃着準備要投胎哇拉哇拉的鵜鶘。真人見狀，馬上叫會魔法的火美出手，鵜鶘被燒得遍體麟傷，而快變燒鵝氣絕身亡的鵜鶘告訴真人：「我們在這裡出生沒有選擇，我們飛不出來，也吃不了海裡的魚，為了生存只能吃哇拉哇拉。」真人嘗試換位思考，似乎明白了大家的處境。在殘酷的世界裡，每人都忙着為自己的生存而戰。
異世界有想打造完美世界的曾舅公（有人理解他就是宮崎駿，他手上還有十三塊石頭，宮崎駿長片到今天剛好十三部），也有一出場就要吃人的鸚鵡，像古代的神獸饕餮，是最貪婪的野心家，鸚鵡王明說着：「一切都屬於鸚鵡。」他要統治異世界，殘暴成性，有翅膀卻已不會飛行，顯得又貪又笨。最後整個異世界崩塌，也是因為鸚鵡王的妄舉。
成長和惡意
宮崎駿描寫真人來到鄉間避開戰亂，現實世界的戰爭殘酷沒有再提。各種殘邪惡和鬥爭，一直在在異世界出現。《蒼鷺與少年》是留給孫子的作品，是要下一代思考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它的主軸畢竟是寫成長。曾舅公讓真人考慮留下來替自己接班，能使魔法，擁有異世界裡的皇位，，但真人馬拒絕了，他來的目標就是要救出夏子（後母），這很清楚。當火美告訴他真相（嚴重劇透！），自己就是真人母親（久子）的少女時期時，真人着火美不要回去，若回到真實世界，最終會死於火海，但火美沒半點遲疑，她說自己就是要回去把真人生下來，還笑說「自己從來都不怕火」。母親火美在生命中找到愛，對死亡一點也不害怕。（設定她在異世界的能力是火魔法，但在真實世界死於火下，真可圈可點）。
真人沒有留在異世界的打算，他的成長經歷了拒絕誘惑、認清自己。本來初來埗到，成長於大富之家的他，家中有婆婆女傭，物資豐富。父親馬上說翌日要用私家車送他上學，讓他威風一下，卻不知道兒子是外來人又生於富貴家庭，剛來已被村童仇視，馬上若來欺凌。真人沒有受傷，但他拿起石頭往額上一敲，流血不止，好讓自己逃避上學。電影尾聲，他選擇回去時，明確被質疑真實世界有多糟糕，但他已確知自己和世界都不完美，坦承了自己也曾有「惡意」，而前額那自己弄成的傷口，正是惡意（及認清）的證明。人不可能沒有惡意，完全純潔，只要坦承，就能放下，好好前進。這是宮崎駿最後給孫子的訊息，也是電影最感人的時刻。
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這就是宮崎駿花了七年，畫了124分鐘最後要跟大家說的告別之言，雖然，他很可能還沒有要告退。
文：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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